可是,借助数码技术,两部影片都把这种全景式的史诗小说,处理成了时尚大片,极大地削弱或取消了这些作品对19世纪社会危机与苦难的呈现,公众看到的只是高度舞台化的关于19世纪的服装与布景。问题不在于这些改编是否忠实于原著,而在于为何这些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会在危机重重的时代再度归来,或者说,当下的历史及文化想象,为何会重新回到风起云涌的20世纪之前的岁月?
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有“漫长的19世纪”和“短暂的20世纪”的提法。如果说,包括17、18世纪在内的“漫长的19世纪”所积累的资本主义工业社会的文明与矛盾,最终以20世纪如此剧烈的两次世界大战、近半世纪的苏美冷战,以及席卷全球的民族解放运动等方式爆发的话,那么,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所终结的“短暂的20世纪”,历史似乎又重回“漫长的19世纪”——一个激进与保守并存、希望与绝望同在的时代。
上述批判现实主义经典,曾被作为支撑20世纪社会革命的情感基础,正如它们在上世纪50~70年代,在中国大量翻译出版,成为批判西方资本主义制度、论述社会主义革命合法性的文化读本。冉阿让的归来所携带的,与其说是19世纪的记忆和情感,不如说更是对21世纪的困顿和忧思的表述。
与《悲惨世界》所呈现的严重贫富分化相似,近年一些科幻片也开始把世界想象为天堂与地狱的两极分裂。如去年好莱坞重拍的科幻片《全面记忆》,就把未来世界呈现为两个空间:一个是机器保安、戒备森严的后现代大都市“英联邦”,一个是人声嘈杂、拥挤不堪的唐人街式的“殖民地”。刚在国内公映的科幻片《逆世界》(又译为《颠倒世界》)也讲述了一个有视觉新鲜感的老故事。
其新鲜之处在于未来世界被想象为只有贫困、肮脏的下层世界,和光鲜亮丽的上层世界的双重空间,两个世界沟通的唯一通道,就是通天塔般的摩天大楼,一个管理严格、效率第一的跨国公司。老旧之处在于,这是一个来自下层世界的技术男,逆袭上层“白富美”的浪漫故事,跨越空间/阶级的爱情,成为扭转逆世界的正能量。这种二元世界的想象,较多地出现在金融危机之后,而这种关于贫与富、殖民地与宗主国、天堂与地狱的两极世界的描述,却是19世纪关于世界的典型图景。这种老故事的重述一方面表征着“漫长的19世纪”的归来,另一方面也直接呈现了全球化时代富国与穷国、北方与南方之间日益加剧的分裂。
《悲惨世界》结尾处,老年冉阿让在遍尝人间苦难之后来到了天堂,画面重新回到1832年巴黎人民占领街垒、反抗权贵的战场,死去的革命者重新复活,人们高唱“跨过硝烟,越过街垒,新世界就在前方”,这正如叙事缜密的《云图》用六个故事不厌其烦地告诉人们的:只要做出细微改变,另一个美好世界就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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