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新聞網|黨史頻道
中國共產黨新聞>>領袖人物紀念館

鄧小平會見穆加貝

2018年04月04日09:26    來源:廣安日報    手機看新聞

【字號 】【留言】【論壇】【打印】【關閉

1985年8月28日上午,鄧小平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會見津巴布韋非洲民族聯盟主席、政府總理羅伯特·穆加貝。我第一次直接給鄧小平做英文口譯,就是在這次會見中。

上午10時許,穆加貝一行抵達人民大會堂東門,禮賓司副司長吳明廉接到了客人抵達的電話,走到鄧小平面前輕聲地說:“客人來了。”

穆加貝一抵達,鄧小平與他熱情握手擁抱,鄧小平說:“歡迎你,很高興再次見面。”穆加貝說:“您看上去還和四年前我們見面時一樣健康。”鄧小平擺擺右手說:“馬馬虎虎吧!”穆加貝說:“您看上去不像八十開外的人。”鄧小平笑著說:“我已經八十一歲了。身體總的說,還可以,但一些零件不靈了。”鄧小平用右手食指指了一下自己的右耳,“這個零件不靈了。”

鄧小平接著說:“除了耳朵,其他零件都還正常運轉。”穆加貝大笑。

鄧小平和穆加貝親切寒暄后,就把話題轉到正題。鄧小平從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的情況開始一直講到今天的改革開放。談話一開始,鄧小平就用很肯定的口氣對穆加貝說,從1949年到1956年這段時間,中國的事情“做得非常好”。鄧小平一口氣用了三個“搞了”:“搞了土改,搞了第一個五年計劃那樣大規模的工業化建設,搞了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鄧小平講話有一種氣勢,喜歡用排比句,三個“搞了”就體現出老人講話的這種氣勢。

鄧小平對中國的土改一直是積極評價的。他在另外一個場合曾這樣說過:“土地改革把佔人口百分之八十的農民的生產力解放出來了。”

鄧小平贊揚了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也就是1953年到1957年的國民經濟發展計劃。這個計劃雖然是蘇聯模式影響下的產物,但主持制定這一計劃的是比較務實的周恩來和陳雲這樣的領導人。

鄧小平首先提到了1957年開始的反右運動。鄧小平是這樣說的:“我們的問題出在一個‘左’字上。反對資產階級右派是必要的,但是搞過分了。”“‘左’的思想發展導致了1958年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鄧小平坦率地說,這些事情“使我們受到了懲罰”。

鄧小平接著對穆加貝說,在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困難時期,“工農業減產,市場上商品很少,人民群眾吃不飽飯,積極性受到嚴重挫傷。”穆加貝聽到這段話時,一直皺著眉頭,似乎有一種不完全相信的感覺。

穆加貝詢問鄧小平,中國是如何克服這種危機的。鄧小平說:“那時,我們黨和毛主席的威望很高,這是長期斗爭歷史形成的威望。我們把困難如實地告訴了人民,‘大躍進’的口號不再喊了。”鄧小平接著說,我們採取了一些“比較切合實際的政策、步驟和方法”。鄧小平用詞精辟,六個字:政策、步驟、方法,反映了他治國的一貫思路,治一個國家,除了戰略要正確,還要有與之配套的政策,輕重緩急的步驟以及切實可行的方法。“通過這樣的努力,到1962年,我們就開始從困難的情況中恢復,1963年、1964年情況比較好。”說到這,鄧小平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煙,補充了一句,“但是‘左’的指導思想並沒有根除。”

穆加貝在這次訪問中,曾在不同的場合表示過擔心:中國的改革開放可能會使中國走向資本主義。現在當著鄧小平的面,他還是秉承自己一貫的坦率性格,對鄧小平說:中國在第三世界的朋友都希望中國繼續保持社會主義。在穆加貝用英文說這段話的時候,鄧小平劃了一下火柴,又點燃了一支煙,於是空氣中又飄起一絲淡淡的煙味。等我譯完這句話,鄧小平口氣十分平和地回答:“中國的改革也好,開放也好,都是堅持社會主義的。”鄧小平還說:“我們要實現工業、農業的現代化,還有這個國防和科技的現代化,但在這四個現代化的前面,有四個字,這四個字就是‘社會主義’,也就是說我們搞的是‘社會主義現代化’。”講完這番話,鄧小平的目光環視了一下整個會見大廳,好像在看大家是否聽清楚了他的話。

鄧小平的社會主義觀是一個整體概念,鄧小平的基本思路就是,通過各種辦法,包括利用那些在資本主義社會証明是行之有效的措施,不斷地增強和壯大中國社會主義的綜合國力。

鄧小平又說了一段話:“社會主義有兩個非常重要的方面,一是以公有制為主體,二是不搞兩極分化。”穆加貝頻頻點頭。對於穆加貝不甚理解的三資企業,鄧小平也為他做了一個相當獨到的分析。他耐心地替穆加貝算了一筆賬:“一個三資企業辦起來,工人可以拿到工資,國家可以得到稅收,合資合作的企業收入還有一部分,歸社會主義所有。”好像為了說服穆加貝,鄧小平還補充道:“更重要的是,從這些企業中,我們可以學到一些好的管理經驗和先進的技術,用於發展社會主義經濟。”我注意到鄧小平在談向外國學習時,他關心的從來都不只是“硬件”,他也關心“軟件”,特別是如何把先進的管理經驗學過來。另外,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對三資企業的解釋:他把三資企業中的社會主義成分一項一項地剝離出來,這的確是高明的算法,這種算法也為后來中國所有制的改革打開了思路。鄧小平的思路無疑是超前的。

鄧小平接著說:“這樣做不會,也不可能破壞社會主義經濟。我們倒是覺得現在外國投資太少,還不能滿足我們的需要。”隨后鄧小平談到了中國會不會出現兩極分化的問題。他當時是這樣說的:“至於不搞兩極分化,我們在制定和執行政策時注意到了這一點。”看到穆加貝目光中還有疑慮,鄧小平又自問自答地說道:“中國會不會產生資產階級?我看個別資產階級分子可能會出現,但不會形成一個資產階級。”

鄧小平關於社會主義的話題還在繼續。

鄧小平接著說:“可能列寧的思路比較好,搞了個新經濟政策。”新經濟政策是列寧在上世紀20年代採取的一些比較靈活的促進經濟發展的方法,包括把土地租給農民,吸引外國資金和技術,開展對外貿易等。我后來查了一下,鄧小平是1926年抵達莫斯科學習的,在蘇聯整整呆了1年。雖然列寧已經去世,但1926年還屬於新經濟政策的后期,鄧小平在蘇聯期間可能親生體驗到了新經濟政策的務實一面,體會到了社會主義沒有必要完全抗拒資本主義中有益的東西,而是要把資本主義中一切有益的東西都拿來發展社會主義。

鄧小平接著非常誠懇地對穆加貝說:“穆加貝同志,在社會主義建設方面,我們的經驗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正反兩方面的經驗都有用。但請你們特別注意我們‘左’的錯誤。”鄧小平提醒穆加貝注意中國走過的彎路。鄧小平說:“我們都是搞革命的,搞革命的人最容易犯急性病。我們的用心是好的,想早一點進入共產主義。但這往往使我們不能冷靜地分析主觀客觀方面的情況,容易違反客觀世界發展的規律。中國過去就是犯了急性病的錯誤。我們特別希望你們注意中國不成功的經驗。”好像怕對方沒有聽清楚。他又重復了一下:“我還是這句話,希望你們多注意中國那些不成功的經驗。”這時,鄧小平略微停頓了一下,等我翻譯完這段話,他又補充了一句:“外國的經驗可以借鑒,但是絕對不能照搬。”

時間飛逝,很快一個小時就過去了,雙方都有言猶未盡的感覺。鄧小平說:“我們的同志編輯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裡面是我的一些講話,有十二大的開幕詞,不知你讀過沒有?”穆加貝坦率地搖搖頭。並說,非常想看看這本書。這時,我看到吳明廉已經走了出去,大概去布置工作人員趕快去找這本小冊子的英文版。據說禮賓司的一位小伙子馬上要了車,趕去北京王府井的外文書店買《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英文本,卻被告知書店無貨。后來吳明廉告訴我,外交部禮賓司的一位同事正好買了一本,准備和中文版對照學英文的,還算新。禮賓司就把這本書要來,作為鄧小平的“禮物”送給穆加貝了。

鄧小平一生寫的東西不多,但發表的談話很多,他對由自己談話整理出來的書面文稿看得很重。有一次我聽他對外賓說:“我的那個集子裡對這個問題有非常准確的表述。”鄧小平和他講的道理實在,都是很朴素的。穆加貝最后對鄧小平說:“和您的談話使我堅信中國仍然在沿著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談話結束后,兩人站起來握手話別。穆加貝說:“我相信您一定能健康地看到香港回歸。”鄧小平詼諧地說:“還要看馬克思能不能批准。”在場的人都笑了。鄧小平又補充了一句:“可能還要和馬克思談判談判。”大家笑得更厲害了。大概是一講到香港回歸,鄧小平自然聯想到了中英之間為期一年多的談判,聯想到了和馬克思也要談判談判。鄧小平的朴實、詼諧和幽默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張維為)

(摘自《學習時報》)

(責編:秦晶、吳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