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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赴远征 浴血破重围

徐文耀 刘佳闻

2026年10月08日08:20    来源:解放军报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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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雪,一座小镇,一支队伍的命运在这里被改写。

1934年的深秋,南方还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豫南方城县的独树镇却一片肃杀。朔风卷着冷雨碎雪,砸在荒芜的原野上,俨若寒冬。

这里并非什么天堑险关,亦非敌军重兵把守的名都大邑,却在一夜之间,成为决定红25军近3000将士命运的死生之地,成为影响长征全局的关键隘口。

风雪弥漫的独树镇上,红25军的将士们以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血战,冲破敌人的围堵,保住了革命的火种。

忆及当时情势之险恶、战斗之惊心动魄,虽时隔多年,时任军长程子华“仍历历在目,难以忘却”。

几十年后,红军当年战斗的地方矗立起一座纪念碑,碑身高25.34米,寓意红25军番号和战斗发生的时间。碑形如利刃般直刺苍穹,仿佛在向世人无声地昭示着,何为绝境不屈,何为向死而生。

一

1934年11月26日,由程子华、吴焕先、徐海东率领的红25军行至独树镇。他们的目标是穿过附近的许(昌)南(阳)公路,进入伏牛山深处,从而摆脱身后敌军的重兵围堵,开辟新的革命根据地。

在独树镇以东,有一条自伏牛山东麓向南延伸的土岗,当地人唤作七里岗。春秋战国时期,楚国曾在此一带依山为塞、修筑长城,进可问鼎中原,退可据险而守。

约15里长的土岗,东面紧邻砚河,地势陡峭,并伴有不少自然形成的深沟;西面坡度平缓,连着一片平原。许南公路自这里穿过,将七里岗拦腰截断,岗顶与公路落差10余米,形成了一道人工地堑。

这一天,距离红25军从河南罗山县何家冲出发长征,已经过去整整10天。

从1933年7月开始,蒋介石调集14个师又4个旅共计约10万人的兵力,对红25军所在的鄂豫皖根据地发起了新一轮的“围剿”。危机重重之下,中共中央发来指示信,明确要求鄂豫皖省委,“保全我们的队伍,去创造新的苏区”。

彼时,中央苏区的军事斗争形势也异常严峻,放眼全国,战略转移似已成定局。1934年9月,周恩来同志派程子华到鄂豫皖根据地,传达了中央指示,要求红25军主力进行转移,去建立新的根据地。

红军该往哪里去?11月11日,花山寨会议明确了战略转移的方向:以平汉铁路以西鄂豫边界桐柏山区和豫西伏牛山区为初步目标。

11月16日,红25军离开了危机四伏、不断缩小的苏区,高举着“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沿着雨后一片泥泞的山路,踏上了坎坷的征途。

经历数次艰难的反“围剿”作战后,红25军减员严重,出发时仅有不到3000人,指战员的平均年龄不到18岁。

然而,这支看似稚嫩的“娃娃军”,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顽强的战斗意志。1936年的《共产国际》杂志有篇文章中这样描述红25军:“他们在幼年童稚时代就领略了一些政治常识”,在革命斗争的洗礼中“过早地长大了”;他们“在生命最初的岁月里就懂得了革命的意义”。

二

11月17日,红25军以隐蔽迅捷的行动跨过了平汉铁路,进入桐柏山区,完成了战略转移的第一步。

此时,正忙着“围剿”中央红军的蒋介石,对中原大地这支红军的动向感到惊讶。他急忙调兵遣将,令“追剿纵队”5个支队和东北军115师展开跟踪追击,在红25军西进途中设置数道封锁线,企图以绝对优势兵力,趁红军立足未稳,一举将其包围歼灭。

看红军长征行军路线图会发现,从豫南到陕北之间,有一条“孤独的红线”。与主力红军沿着川西雪山草地一路北上不同,红25军的行军路线是从中原腹地直插西北。

这意味着,红25军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孤军。

离开了大别山根据地的依托,失去与中共中央的联系,且没有后方补给。面对十倍兵力于己的敌人,如果应对失当、犹豫不前,就很可能在陌生的环境中陷入被敌人重重包围的险境。

桐柏山区虽然山高林密,但这里离平汉铁路过近,敌军调动方便,难以立足发展。经过研究,红军放弃了在此建立根据地的计划,转而向河南西部的伏牛山转移。为了隐藏北进意图,徐海东以少量部队佯攻枣阳,调敌西援,红军主力则调头从泌阳北上,穿过村落稠密、围寨林立的平原,朝着独树镇方向急行军。

然而,狡猾的敌人判断出红军的意图。国民党军40军军长庞炳勋急令在赊旗店的115旅旅长刘世荣“星夜率队开赴方城以北独树镇、保安寨截击”,令驻叶县的骑兵团团长史振京“率部火速开赴保安寨堵截”。

25日傍晚,在行军途中击退敌“追剿纵队”第二支队的进攻后,红25军在小史店东部雾云山下的过山庙、秦房宿营。这天夜里,气温骤降,山风刺骨,天空飘起了雪花,冻得人站着直跺脚。风雪中,红军和国民党军都在全力向独树镇七里岗靠拢。

26日凌晨,红25军以224团、225团和军直属队为前梯队,先行出发;223团为后梯队,阻击尾追之敌,掩护全军行进。

敌军115旅出发的时间是25日下午3时,本应于当晚10时到达,但因“昨夜风雨甚大,道路泥泞难行”,直到次日上午11时才到达预定地点。即便如此,他们到达独树镇的时间还是比红25军早了两个小时。利用这段时间,他们依托有利地形构筑野战工事,完成隐蔽设伏。

前方,是致命的伏击圈;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各路追兵——等待红军官兵的,将会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残酷战斗。

三

很多年后,亲历者们回忆起当年红军行至独树镇的天气时,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雨雪”二字,“恰逢寒流来袭,气温骤降,北风刺骨,风雪交加”。

恶劣的天气,为红25军的困境增添了一抹更为残酷的底色。

由于长时间的急行军,部队的补给已经十分困难。此时,红军战士身上的薄衣难以抵御刺骨的寒流,脚上穿的草鞋也早已磨烂,许多人脚被冻伤,草鞋陷在泥里,只能赤脚走路。

风雪、泥泞、疲劳、饥饿,交织困扰着这支部队。时任红25军224团副连长的王诚汉回忆当时行军的情形:“已经没有时间停下来吃饭,不仅是早饭、午饭合在一起吃……甚至说一天能不能吃上饭都成问题。”

26日下午1时许,天空中依然飘着雪花,七里岗上白茫茫一片。行进在最前面的224团先头部队,已经可以隐约分辨出前方的公路。正当他们准备穿越公路时,一阵枪声响起,致命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埋伏在岗上的敌人突然开火!刹那间,步枪、机枪、火炮组成的密集火网,如雨点般倾泻而来,疯狂地扫向红军的行军队列。

一场令红军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就此打响。

王诚汉回忆:“我看到敌人的重机枪吐着火舌从一座小石庙中打出,到处都是枪声,我们面前似乎是突然间矗起了一道火墙,我团顿时伤亡极大。”

红军官兵匆忙举枪还击。然而,冻僵的手指怎么也拉不开枪栓、扔不出手榴弹。部队瞬间陷入混乱。敌军见有机可乘,趁势发起冲锋,并从两翼包抄,企图将红军彻底压垮在七里岗下的泥沼之中。

千钧一发,存亡一线!红25军的长征,似乎就要在此画上句号。

四

生死关头,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同志们!就地卧倒,坚决顶住敌人,决不能后退!”洪亮有力的声音,犹如暗夜中一道闪电,撕破战场上的炮火硝烟。

军政委吴焕先冲到了最前线!

这位年轻的红军指挥员,被称为红25军的“军魂”。他的挺身而出,瞬间稳住了濒临崩溃的战线。红军指战员迅速趴在泥地里,利用地形掩护进行反击。敌军攻击受阻,气焰并未消减,一波攻势如潮水般又涌了上来。吴焕先当即从交通队员身上抽出一把大刀,大声疾呼:“同志们,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决不能后退!共产党员跟我来!”

“朔风雨雪刺骨寒,独树鏖战声震天。”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刀枪的碰撞声盖过了寒风的呼啸。红军官兵用刺刀、大刀、枪托甚至拳头,与冲上来的敌人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白刃肉搏,拼的是勇猛,斗的是意志。当地村民回忆:“在庄上听到七里岗上一阵枪响之后,看见红军的旗倒了,接着又见一个红军扛着红旗往前冲,一连冲了两次,红军战士打得勇猛不怕死,一直冲到白土崖。”红军将士从上到下豁出去拼命,这样英勇的队伍敌人从来没有见过,士气大为受挫,嚣张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徐海东率领担任后卫任务的223团赶到了战场,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扭转了战场态势。

敌军再度发起进攻,不断用迫击炮向红军阵地轰击。徐海东指挥部队顽强阻击,经过一番恶战,成功占据小山脊和截断沟的有利地形,打退了敌人的一次次围攻。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红军开始向七里岗的敌人发起反击,力图打开缺口,冲过公路。然而,由于敌军固守在坚固的工事里,223团先后组织三次冲锋,均未奏效。拉锯般的战斗,从午后时分持续到夜幕降临。

几个小时的极限拉扯、浴血阻敌,红25军终于将自己从危亡中拉了出来,赢得了绝境突围的宝贵时机。

五

入夜,风继续吹,雨越下越大。

鏖战了大半日的红25军官兵,从七里岗撤退到了张庄附近。村里的老乡们纷纷给红军让房、做饭、照料伤员,疲惫的红军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但红25军并没有走出险境。趁着夜色,敌人在砚山铺、七里岗、马庄一带继续加紧构筑堵击阵地。同时,国民党军电报也不断催促各军“探踪扼要堵击”“不准稍形疏懈由”,敌“追剿纵队”5个支队和骑5师从象河关和羊册一线逼近独树镇,不给红军一丝喘息之机。

形势万分紧迫:敌人大量援军将至,敌众我寡、前后夹击,红军一旦被围困在这里,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突围!突围!

在军部的紧急会议上,徐海东斩钉截铁地说:“红25军经过了几次重建,其威风是打出来的!只有抱定死的决心,才会起死回生。红25军的番号,绝对不能在独树镇终结!”

此时,屋外风更大、雨更急了。连夜急行军和白天的鏖战拼杀,让红军战士的疲惫达到了顶点。然而此时红军除了突围,别无选择。程子华、刘华清在《艰苦转战,长征入陕》中回忆:“当前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要争分夺秒,把部队拉走。”

于是,红军紧急集结,指战员忍着极度疲劳,沿着泥泞的田间小路再度出发。在白天的战斗中,政治部组织科科长刘华清腿部受重伤,军部准备为他找一户可靠的人家就地养伤,刘华清挣扎着找到政治部主任戴季英,坚决要求跟随部队走。许多伤员也忍着伤痛,坚持随军突围。熟悉路况的张庄农民王永合主动为红军带路,部队从张庄出发,向东北方向行进,从敌军的夹缝中穿过,绕道叶县保安寨以北的沈庄附近,穿过许南公路,于27日拂晓抵达伏牛山东麓。

敌军显然没有料到红军在一夜之间能够迅速收拢部队、脱离战场。28日清晨,当红军抵达拐河镇东北的澧河,正准备从孤石滩渡河时,敌115旅、骑兵团和骑5师分别从不同方向追来,对红军南北夹击。

在徐海东的指挥下,223团强渡澧河,抢占高地阻击敌人,掩护其他部队渡河。一番激战过后,红军终于冲破敌人的堵击防线,进入伏牛山的层峦叠嶂中。

刚刚进山,徐海东就和吴焕先开玩笑说:“这下好了,来了三个团的援兵。”吴焕先急忙问,“在哪里?”顺着徐海东手指的方向,他们看见了伏牛山三座高高的尖峰。

革命的火种,在茫茫大山中得以保存。

六

独树镇之战,规模虽不算大,却是红25军长征进程中一场具有转折意义的生死战。如果放在中国革命的历史坐标中去审视,这场风雪严寒中的绝地鏖战,改变了红25军的命运,也改写了历史的走向,影响了长征全局。

这一战,保住了红军的重要有生力量。红25军向死而生,年轻的指挥员经受了淬炼。从这支队伍中,后来走出97名开国将军,其中大将1名、上将2名、中将6名、少将88名。鏖战独树镇,成为他们战斗经历中的光辉一页。

进入伏牛山区后,红25军接着西进入陕,又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斗。在陕南的庾家河阻击战中,程子华和徐海东身负重伤。在甘肃泾川南渡汭河时,吴焕先依旧挺在一线指挥战斗,不幸中弹牺牲,年仅28岁。不到一个月后,红25军到达陕北延川县,并与陕北红军会师,为后续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创造了重要条件。

孤军远征,独立完成战略机动,红25军的北上西进,建立战略支点,为中国革命埋下了胜利的伏笔。

这一战,不只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淬火。恶劣环境下的坚韧顽强、党员干部的带头担当、依靠人民的根本立场、机动务实的斗争智慧,熔铸成红25军的精神底色,成为革命先辈留给后人的宝贵精神财富。

狭路相逢勇者胜。独树镇之战是一场典型的突围战,红军将士靠着超乎寻常的铁血意志,打赢了这场生死攸关的战斗。在我军的征战历程中,还有许多著名的突围战,一次次摆脱困境、突出重围,尽显人民军队革命斗争道路之艰、血战之勇、用兵之神。

习主席指出:“革命理想高于天,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面对形形色色的敌人决一死战、克敌制胜,这些都是长征精神的内涵。我们要继承和弘扬好伟大的长征精神。有了这样的精神,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今天,我们行进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也会遇到许多困难,面临许多“突围”。战争形态变革下,战斗力建设需要“突围”;复杂安全环境下,赢取战略主动也需要“突围”……克服困难、打破困局、闯出新路、赢取主动,更加需要传承发扬红军先辈的革命精神,拿出当年血战突围的勇气和智慧。

出路从不会坐等而来。唯有信念不溃、队伍不散、斗争不止,方能攻坚破难、谋得新机,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用勇气与担当续写新的胜利、创造新的荣光。

(责编:刘圆圆、万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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