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相依，守護歷經千年的“對望”（解碼·文化遺產系統性保護）

佛光寺及周邊環境。 　　山西唐代木構建筑保護研究中心供圖

　　“近山婉婉，遠巒環護，勢甚壯”——80多年前，梁思成先生見到位於山西省忻州市五台縣的佛光寺時，留下這樣的描述。

　　佛光寺，始建於北魏，隋末唐初已初具規模，是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也是世界文化遺產五台山的重要組成部分。東大殿建於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是中國現存最早、規模最大的木構建筑之一。

　　“佛光寺的珍貴，還在於寺與山水相依共生。”山西唐代木構建筑保護研究中心主任胡俊英說，“現在從東大殿向外看到的景觀，已歷千余年。為了守護歷經千年的‘對望’，我們持續推動佛光寺文化景觀整體性、系統性保護工作。”

　　一條高速公路，多了道彎

　　佛光寺東大殿坐東朝西，東、北、南三面環山，西面視野開闊。站在殿內向西看，視線穿過斑駁板門與蒼鬆，但見青山連綿，看不到一處電線杆、現代樓宇和晉北地區常見的風機。

　　原本從大殿向西看，會看到一條在建的高速公路。

　　“這條高速公路，原規劃是筆直的。改道后的路，從朝山最高處山脊線西側通過，多了個半圓形的彎。”五台縣委宣傳部部長宣子杰對比著地圖上的虛實線介紹，“這個彎，不是地質條件所迫，而是為這處古建的山水環境特意讓出來的。”

　　這條路是繁峙縣至五台縣高速公路，全長近65公裡，通車后可直達佛光寺。“原方案不觸及文物保護范圍與建設控制地帶，而且從程序上是完全合規的。但公路距離建設控制地帶邊界僅90米，一旦建成，路橋、車流清晰可見，會對佛光寺文化景觀的整體性造成損害。”宣子杰說。

　　為了科學評估工程對景觀的影響，當地召集多領域專家論証，依托三維實景模擬比對視域，量化視覺干擾。多方權衡后達成共識：改線！

　　線路向西改線5.5公裡，取消岩頭互通及收費站，避讓景觀協調區。“新線路多修了約7.6公裡，增加了一座3.88公裡的特長隧道，總投資也增加了，但保護了佛光寺的文化景觀。”宣子杰說。

　　一部地方性法規，劃定邊界

　　“保護范圍內不是不能建設，但要嚴格管控。”胡俊英說，“如果沒有剛性邊界，靠一事一議協商，更多是事后監督、整改，保護很難及時、長久，且成本更高。”

　　這項管控准則被固化為地方性法規。2025年5月1日，《忻州市佛光寺文化景觀保護條例》施行，確定管控區以東大殿為中心、以山脊線為界，覆蓋約84平方公裡，保護面積是原來文物保護范圍的125倍、建設控制地帶的20倍。

　　長久以來，佛光寺保護重心集中在大殿構件、彩塑壁畫等文物本體。這部條例首次把整片山水視域納入了剛性保護范疇。

　　在84平方公裡范圍內，當地邀請來自故宮博物院、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和天津大學等單位的專家學者，給佛光寺文化景觀建立了一套可復核、可追溯的數字化技術體系，對文化景觀進行日常監測。

　　“我們布設了8個固定觀測點，模擬人站在大殿高台的視線高度，常態化比對視域變化，做到早發現、早制止、早處置。”胡俊英告訴記者，“通過開展三維實景模擬，我們對各類改遷方案做多維度校驗，量化視覺影響，以可視可測可評手段筑牢技術支撐，確保工程符合‘不可見’要求。精准確定保護范圍和管控重點，為項目規劃建設提供科學依據。”

　　佛光寺整體景觀的數字底座，是所有新建項目的“預審沙盤”。任何規劃落地前，都先導入模型做視覺模擬，推演從東大殿望去是否可見。

　　一張保護網絡，全域護境

　　條例落地，很快迎來實戰考驗。雄忻高鐵配套電網原走線橫穿佛光寺景觀視域。“一邊是服務於國家重點工程雄忻高鐵的供電工程，一邊是國寶的歷史風貌，兩難擺在面前。”五台縣委主要負責人說。

　　2025年7月，500千伏忻州北—陽泉電網鐵塔進場施工。項目的立項早於條例，建設卻是在條例頒布之后進行的。因此，鐵塔立起第三天，當地對照新規果斷下發停工函。

　　“風機已存在多年，電網線路立項審批在先，不少參建方覺得難以理解。”五台縣文化和旅游局負責人李玲說，“但條例中12項禁止行為的第一條，就是‘進行危害佛光寺文化景觀安全或者破壞景觀、地形、地貌的建設活動’，且施工發生在條例實施之后，就要遵守條例。”

　　2025年11月8日，國網提交含286個塔基坐標的優化方案，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團隊逐點開展視覺模擬復核，以“可視可測可評”的技術方式，落實條例“不可見”管控要求。

　　除此之外，在佛光寺西北側，原有18個90米高的風機，站在大殿高台清晰可見，也全部納入復核清單。忻州市政府成立遷改專班，反復推演走線方案。

　　“要為歷史負責，不能留下遺憾。”五台縣委主要負責人介紹，當地前后召開18次專題推進會，對4條線路、32個杆塔全部遷改，同時調整蓮花山風電項目12座風機點位。

　　今年3月，當地監控到一處鐵塔違規移位，前期核驗點位隱蔽，施工方私自偏移600米闖入視廊。發現當晚，鐵塔就被依法完成拆除。

　　從“一間殿”拓展為“一座山、一條視線”，從“守物”走向“守境”，忻州將佛光寺文化景觀保護工作納入國土空間規劃，形成閉環保護體系。

　　站在東大殿高台向西望去，落日沉沉，霞光漫漫，山寺相依的畫面，一如千年前。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09日 1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