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科學院院士何祖華帶領團隊攻克水稻廣譜抗病領域難題——
本報記者 黃曉慧
2026年07月07日08:43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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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祖華(右一)與學生在試驗田觀察水稻植株抗病情況。 |
人物小傳
何祖華,1962年生,浙江諸暨人,我國著名植物病理和遺傳學家,長期研究作物廣譜抗病理論和育種技術,推動植物病理和作物抗病育種學科發展。挖掘的抗病基因有效減輕了農作物病害,大幅降低農藥施用,取得了顯著的經濟和社會效益。曾榮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全國創新爭先獎、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上海市自然科學獎一等獎、上海市科技進步獎一等獎等。
前不久,中國科學院分子植物科學卓越創新中心何祖華院士團隊傳來喜訊:歷時20年,他們成功克隆了水稻白葉枯病廣譜抗病新基因Xa48,並揭示水稻的免疫馴化機制,成果登上了國際學刊《自然》。
何祖華顧不上“慶祝”,匆匆趕往位於海南陵水的南繁基地,採樣、分析、研究。南繁基地天氣炎熱,何祖華頭頂大草帽在試驗田裡查看植株、診斷採樣,身上的衣服濕了干、干了又濕,他卻渾然不覺。
從1983年攻讀碩士開始,何祖華就扎根水稻常見病研究一線,為水稻尋找持久抗多種病原菌基因,揭示水稻的免疫機制,為育出抗病且穩產的水稻良種提供理論與技術支撐。40多年來,何祖華帶領團隊攻克水稻廣譜抗病領域一個個難題,他分離的水稻廣譜抗病基因被廣泛應用於抗病育種,抗病高產新品種累計推廣超過6500萬畝。
下決心“死磕”水稻常見病
何祖華對糧食的記憶要追溯到少年時代,那時候,大家都是拿著糧票去買口糧。“買到的通常是陳米,幾乎聞不到新米香。”出生在浙江諸暨的何祖華,尤其懷念小時候過年時才能吃上的新米,帶著一股稻花清香。
何祖華當時想,將來有一天大家都能吃上噴香的米飯,該是多麼幸福的事。1979年高考,他考上浙江農業大學,因為小時候干過農活,對田地有深厚的感情,在學校時他一有空就往試驗田裡鑽,耕種澆灌、看作物生長。
大學畢業后,何祖華師從我國著名水稻遺傳育種專家申宗坦教授,攻讀碩士研究生。申教授很嚴格,要求學生們掌握播種和插秧的手法,秧苗之間的距離須分毫不差,這樣才能准確分辨農作物性狀。“哪怕株與株之間隻差1厘米,老先生都會讓我們重新插秧。”何祖華說,多年后,自己指導學生做實驗時,更加深切體會到老先生的嚴謹學風。
何祖華從事水稻抗病研究,亦深受申老先生影響。他跟著老先生到浙江桐廬的山坳裡採樣,所見場景至今難忘:整片稻田染上被稱為“水稻癌症”的稻瘟病,顆粒無收,農民捧著枯黃的秸稈,滿面愁容,站在田裡懇請專家們想想辦法。何祖華下定決心,這輩子“死磕”水稻常見病。
回到學校后,何祖華如飢似渴地查閱國內外關於植物抗病的學術論文,他發現,篩選出抗病基因進行育種,是抗擊作物病害的一條不可或缺的途徑。但當時國外很多論述植物基因方面的論文,他看不懂。
“這些還只是普通的學術期刊,我們還沒有機會接觸到最頂尖的學刊,可想而知,那時候我們和國際先進水平的差距有多大。”之后,何祖華出國留學,繼續深耕水稻抗病研究,博士后出站后立即回國。
“水稻是我國最重要的糧食作物之一,研究水稻,肯定要回到中國。”何祖華說。
完成幾十萬株接種實驗,開展水稻廣譜抗病基因研究
2000年底,何祖華進入中國科學院上海生命科學研究院植物生理生態研究所任研究組長。那時,國內外已經發現的抗稻瘟病基因都做不到廣譜或持久抗病。“稻瘟病就像流行性感冒,病原菌狡猾多變,在不同地域通常都不一樣,沒有一個基因能對付所有的病原菌。”何祖華說,如果把多個抗病基因整合到一個品種裡,抗病性雖提高了,卻影響了水稻的產量和品質。
“中國人的飯碗要裝自己的糧食,不僅要讓大家吃飽,還要吃好。”為了解決這個困擾水稻育種界多年的難題,2002年起,何祖華帶著學生跑遍全國主要水稻種植區,篩選廣譜持久的抗病基因。
基因位點篩查的工作量很大,但這也激起了何祖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興趣:“我原本以為隻克隆一個抗病的基因位點。沒想到,后來越做越多,也越發有趣。”
在國內外還很少有人願意花長時間和精力建立基因組文庫時,何祖華團隊便建立起了水稻基因組文庫,花了兩年時間篩選出幾萬個基因組進行克隆。2006年,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幾乎能對抗稻瘟病所有變異病菌的基因位點。
而后,他們又花了10年時間弄清了這個“基因克星”是如何與稻瘟病菌“纏斗”的。在這場持續10多年的科研馬拉鬆中,何祖華幾乎所有的情結都系在稻瘟病的“基因克星”上。在團隊和各地的病理學和育種專家合作,做了幾十萬株接種實驗,但仍未找到能侵染該基因的病原菌小種時,他既高興又失落。
終於,在2017年,何祖華團隊解析出了水稻廣譜持久抗病與產量平衡的遺傳與表觀調控機制,文章發表在《科學》雜志,這項成果入選了年度中國生命科學十大進展。
迄今,何祖華發掘的水稻廣譜抗病基因,已經被國內40多家種子公司和育種單位應用於水稻抗病分子育種,並推廣至全國6500多萬畝的水稻種植上。
帶著學生到田裡干農活,沉下心做科研
每逢研究生面試,何祖華都會和應考學生說:“做稻病研究很辛苦,要下田干農活,風吹日晒,而且研究成果不是兩三年就可以出來,要先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
何祖華還讓學生們先跟著他到地裡干農活,再決定是否留在課題組。播種、插秧、接種病原菌、給稻子看病,貓著腰到田裡,拿著注射器把菌液注射到一株株水稻裡,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興趣可以培養,但如果功利地把科研看作短平快發論文、混文憑,那還是別做了。”2010年至2015年間,何祖華團隊沒做出什麼大的學術成果。他坦言,壓力是前所未有的,但是他更堅信“科研有其自身的規律,需要沉心靜氣。”
“何老師不會讓學生一開始就挑戰高難度課題,更不會給學生施壓,而是鼓勵我們從易到難,沉下心來,耐心地做出好的科研。”林輝2015年進入何祖華課題組,直到2020年才接手白葉枯病廣譜抗病基因課題。“當時何老師已帶著兩代學生攻關了近15年,在他的指導和鼓勵下,我才有信心接手這個高難度課題。”
何祖華的助手劉繼雲說,性格溫和的何老師也有著急的時候,他最看不得學生們一直玩手機、磨洋工。他曾說:“不專心做研究,既是耗費自己寶貴的年華,也是在浪費國家的科研投入。”
20年來,何祖華已經培養了50名博士生,其中多位在植物生物學、植物病理學、作物遺傳育種和生物技術等領域,做出了不少成果。何祖華的學生王二濤2012年從國外留學歸來,在何祖華的鼓勵下,開展相對冷門的叢枝菌根研究。2025年,王二濤團隊揭開長達50多年的科學謎題——“植物與微生物共生”奧秘,獲上海市自然科學獎一等獎。
“水稻染上稻曲病,稻穗對人、對家禽家畜有很強的毒性﹔白葉枯病等維管束疾病,就像人的心血管疾病一樣,近年來在我國呈高發趨勢。但目前針對這些病害的研究還不夠,還有大量課題有待追尋、破解。”何祖華經常鼓勵學生們帶著已獲得的科研成果,去挑戰難題、去探索未知。
何祖華說:“我國很多農業專家80、90歲了還會到地裡干活,我也希望像他們一樣繼續做下去。”
記者手記
科研的根扎在泥土裡
跟著何祖華院士來到上海鬆江的試驗田,暑氣混著濕漉漉的泥土味扑面而來。他遞過一頂草帽說:“下田才看得到真問題。”彎腰插秧、給稻株注射稻瘟病菌液,是他和團隊最日常的“功課”。旁人收割的是金燦燦的稻谷,他們採回的是病懨懨的植株。這份獨特中,飽含何祖華“治病救稻”的使命感。
何祖華常說,中國人研究水稻,最大的優勢源於廣袤田野裡的“天然實驗室”,那是農業科學家的戰場。他帶領學生與水稻常見病抗爭,歷經上萬次篩選驗証,終於找出廣譜抗病基因,被40多家育種單位應用,推廣面積達數千萬畝。這一切成果,都長自泥土中。
腳下沾泥,心中有糧。這些科學家把根扎進稻田,將抗病基因一個個“挖”出來,讓保障糧食安全有了底氣,也隻有雙腳扎進泥裡,科研的根才能深植沃土,中國人的飯碗才能牢牢端在自己手中。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07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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