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科學院院士、地衣真菌學家魏江春深耕冷門學科——
本報記者 李君強
2026年04月02日08:52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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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江春(右)在新疆採集地衣標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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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魏江春。 |
人物小傳
魏江春,1931年生,陝西咸陽人,中國科學院院士,地衣真菌學家。主要從事地衣型真菌生物多樣性及其系統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曾獲中國科學院科技進步獎特等獎,主持《中國孢子植物志》編研,是我國地衣學科的開創者、中國地衣學的主要奠基人。
1958年冬天,年輕的魏江春第一次踏上莫斯科的土地。那時的他並未意識到,自己未來漫長的人生會與一種微小到常被忽略的生物緊密相連。地衣,這個當時在國內幾乎空白的學科,將成為他此后一生的科研方向。
完善形態分類、建立分子生物學實驗室、提出“生物地毯工程”……從填補空白到追趕世界再到創新領跑,他挖掘出地衣造福人類的巨大潛能。
魏江春一直記得,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黨組書記張勁夫鼓勵大家,向科學進軍時一定要做到“安心鑽研科學到入迷”,即“安鑽迷”,才能有所發現和創新,為國家作出貢獻。回想起幾十年的科研經歷,他笑著說:“冷門,只是因為鑽研得還不夠深。”
一生深耕地衣研究,魏江春的科研報國之路,便是對“安鑽迷”的最好詮釋。
“不僅填空白,更要奔前哨”
地衣型真菌是一種由真菌和藻類或藍細菌共生的微生物,在真菌界佔20%。70年前,地衣研究在國內幾近“空白”。
1956年,中國科學院應用真菌學研究所成立,在時任所長戴芳瀾院士看來,地衣是真菌的重要部分,真菌學研究也應該涵蓋地衣研究。
“當時國內沒有研究地衣的專家,我便被派往蘇聯學習相關知識,目的就是把國內地衣這個學科空白填補起來。”魏江春說。
地衣這門冷門學科,到底有什麼用?彼時,誰也沒有給出答案,留學時期的魏江春對此也有過困惑甚至懷疑。“我曾想過轉專業,但冷門學科也得有人研究。可以說,地衣研究這條路不是我自己選的,而是國家需要有人做,我便堅持下來。”
歸國后,全國隻有魏江春一個人從事地衣研究,他便著手開展地衣學科搭建工作。
1972年,中國科學院召開會議,研究恢復《中國植物志》《中國動物志》編研。魏江春作為中國科學院微生物研究所的參會代表,提出一個想法:在動植物志規劃外,編研一個涵蓋藻類、真菌、地衣和苔蘚在內的孢子植物志。有了想法后,魏江春便在會議期間與中國科學院各研究所的專家代表溝通,爭取他們的支持。
在他的努力下,“中國科學院中國孢子植物志編輯委員會”正式成立,由《中國海藻志》《中國淡水藻志》《中國真菌志》《中國地衣志》和《中國苔蘚志》五志組成的《中國孢子植物志》編研工作正式啟動。以孢子植物志編研為契機,魏江春邀請中國科學院西北植物所等單位的學者加入《中國地衣志》編研工作,以此帶動了國內地衣學科研究。
“建立標本室是填補我國地衣學科空白的基礎。”魏江春表示,當時,國內隻有真菌標本室,沒有地衣標本室,魏江春便奔赴各地採集標本,從兩三個木櫃子開始,創建了地衣標本室。我國地衣標本室從無到有,現已保藏超過16萬件地衣標本,目前是亞洲最大的地衣標本室。
“不僅填空白,更要奔前哨。”當時,分子生物學在國際上已經萌芽,魏江春敏銳意識到,地衣研究不能限制在形態分類研究,更應該從基因水平上開拓新思路。於是,他嘗試從實驗室保存的活體標本中提取DNA,一點點摸索新的路徑。隨著聚合酶鏈式反應法(PCR)引入國內,魏江春邀請國外教授來華舉辦學習班。在不斷碰撞與交流中,我國首個真菌地衣分子生物學實驗室成立,也把地衣研究真正帶入基因層面。
在此基礎上,魏江春提出了“同源生物系統學”,以生物系統學著作、標本室以及菌藻活體培養物三大存取系統作為支撐,把生物系統學與資源開發連接起來,將我國地衣學科推向世界前沿。
“隨看隨記,這就是一個積累的過程”
研究地衣,離不開野外考察。剛回國時,魏江春對國內自然界的地衣區系並不了解,便奔赴全國各地進行地衣考察,採集標本。
1966年,魏江春帶著學生跟隨考察隊前往珠峰。“高原上生命很少,但地衣仍有可能存活,於是組織安排我參加。我在想,地衣到底能在多高的地方存活?”魏江春說。
攀登珠峰,高原反應是第一關。攀登到海拔5400米處時,考察隊決定扎營7天。第一晚,魏江春閉著嘴睡覺,早晨醒來時,嘴巴張不開了,他試圖強行張嘴,一層皮掉了下來,裸露的唇肉像涂了口紅一樣。“一周內幾乎天天如此,嘴唇上的皮幾乎掉完了,下山一個多月后才恢復正常。”魏江春說。經過重重難關,魏江春找到了答案:耳盤網衣裸果變種堅強地生存在海拔6100米的岩石表面。
野外科考充滿了許多未知和風險,但對科研工作者而言,也有一些額外“獎勵”。“當我坐飛機赴南極喬治王島時,往下看,滿地的冰塊間有多片‘綠洲’。飛機降落后,才發現那並非草木,而是綠色的南極鬆蘿地衣等!”魏江春說。
在魏江春看來,野外考察能給青年科學家帶來很大的收獲。“隨看隨記,這就是一個積累的過程。考察回來后,還要在實驗室進行深入研究。”魏江春說。
“只要深入研究,就能發現它獨有的作用”
如何把自然界生物多樣性與資源開發利用結合起來,讓地衣研究更好發揮作用,一直是魏江春關心的事。
1989年,魏江春接到中國科學院寒區旱區環境與工程研究所沙坡頭沙漠研究試驗站站長來信,詢問寧夏沙坡頭沙漠植樹造林后樹木凋零退縮、沙面出現結皮的原因。他到寧夏沙坡頭考察后,發現當地植被蓋度從最初的25%下降到約6%,而沙面結皮則是以石果衣地衣為主的微生物形成的。
“陸地植物從沙土中吸收水分,蒸騰作用散失的水分較多,如果在降水量較少的干旱半干旱荒漠地區植樹造林,相當於給沙漠插入抽水機,把土壤中多年積蓄的有限水分抽干,加劇干旱情況。時間一長,覆蓋的人工植被也就衰退了。”魏江春解釋,以地衣為主的微生物結皮可以在發揮固沙作用的同時保護沙土水源,與植樹造林相結合,治沙效果更好。
為什麼石果衣能在沙漠形成結皮?魏江春帶領團隊研究,對石果衣基因組進行全面測序分析,發現其中有大量的抗旱、抗鹽鹼基因。魏江春說,“我們把沙坡頭的石果衣地衣結皮採集回來,在實驗室粉碎后研究,探索人工讓結皮加速生長的路徑,為的就是更好發揮其治沙作用。”
思路逐漸清晰后,魏江春提出“沙漠生物地毯工程”概念,把植被恢復與微生物結皮結合起來,既穩住地表、又留住水分。他開展實驗:選取石果衣等沙漠地衣中的關鍵抗逆基因,導入牧草和紫花苜蓿,顯著提升植物的抗旱、抗鹽鹼能力,並在小麥、玉米、水稻等作物上持續開展實驗。
隨后,他帶領團隊探索通過人工接種等方式,加快結皮形成速度,使原本需要數十年的自然過程縮短至幾年,並與植被恢復協同推進。如今的沙坡頭固沙區,已經形成稀疏的人工植被、一年生草本、以地衣為主的微型生物結皮三者相結合的固沙體系。
在對石果衣進行全基因組測序分析時,魏江春及其團隊有了新發現:不含任何次生代謝產物的石果衣裡不僅有大量抗逆基因,更有多個“沉默基因”,被激活后,可以產生17種以上次生代謝產物,為相關研究與資源開發利用提供了新途徑。
這一發現很快在其他地衣中得到印証。團隊對另一類地衣進行類似實驗,同樣獲得10余種次生代謝產物。魏江春說,“沉默基因”的激活與大量抗逆基因的發現,不僅拓展了地衣資源開發利用的空間,也把我國地衣研究推向新高度。
小小地衣,敢叫沙漠變良田。在魏江春看來,任何基礎學科只要“鑽研到頭”,其意義自然會顯現出來。“地衣學科看似冷門,但只要深入研究,就能發現它獨有的作用。”魏江春說。
記者手記
做科學報國的“安鑽迷”
接受完採訪,魏江春又走進實驗室,研究標本,與學生討論科研項目。
九一八事變爆發后不久,魏江春出生,他的求學時光最初是在日本人轟炸機的隆隆聲中度過的。而后,他又經歷了解放戰爭,見証了新中國成立。時代的風雨讓他意識到,科學家的個人命運從來都是和家國息息相關。
從國外的實驗室,到珠峰的冰壁,再到南極的風雪﹔從一個人研究地衣,到追趕世界、創新領跑……憑借著一股“安鑽迷”的勁頭,他讓一門幾乎無人問津的學科在中國生根發芽、枝繁葉茂,也把個人的科學追求與國家發展緊緊連在一起。
回望九十余載人生,魏江春以堅定與專注書寫了科學報國的篇章,更以平和而堅韌的身影告訴后來者:無論學科冷熱、名氣大小,只要對國家有用、為國家所需,就值得科研工作者付出一生去研究。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2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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