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步与一个梦想

　　三大步,通俗篮球术语,意指带球完成突破,上篮,投篮或扣篮的战术动作。上世纪60年代,重庆篮球名将石拿威,比赛时的招牌动作就是三大步上篮。石氏身高1.96米,带球上篮时快如疾风,所向披靡,无人能挡,直可与当今的姚明相提并论。也是在那时的重庆城,这个词还有个为市民所熟知的更加通俗的用法,描述环卫工人手拉清粪车快速奔跑的状态。

　　那时城市住宅没有配套卫生间,公共厕所设施也有限。市民家里必备土陶马桶,俗称尿罐,用以解决生活急需。家用马桶每天倾倒,清洗,成为家庭主妇们的日常劳动之一。清洗马桶都在院子或小巷的下水道边公开进行,主妇们并不嫌脏,也没有难为情,相互间还招呼寒喧说笑话,当成社交乐趣。热闹欢快的劳动场面,有时伴之以争吵斗嘴,差不多成为城里一道别样的风景。

　　这样的市井活剧定时上演,以环卫工的作息时间约定俗成。傍晚时分,环卫工把清粪车拉到居民区的街边,扯了嗓子喊:“倒罐子罗——倒桶!”家庭主妇们便纷纷响应,提着马桶排成队,秩序井然地往车上的粪桶倾倒粪便。粪桶为木制椭圆柱体,大,横置,敞口朝上,跟现在的洒水车装置相似,用铁条固定在木板车上。一架车载一只桶。一人一车负责一个街区。清粪车装满后,环卫工便拉了往城边的转运站去倾倒,由农村来的运肥船拉走。

　　转运站是雅号,老百姓把它与江边的落粪点都称为粪码头。转运站濒崖临江,与水面有几十米高差。修了亭子,地面开敞。下接木槽通到江边,再缓缓地伸进江面二三十米,方便下面的运肥船装运。农村来的运肥船多为木船,动力则靠人力撑篙、划桨、拉纤。木船载重量不大,但数量众多,以人民公社的生产队为单位排列,同样秩序井然,蔚为壮观。这样的粪码头,城里有七八个,长江、嘉陵江边都有,基本可以满足环境卫生的需要。那时种庄稼不用化肥,农民把城里的粪便当宝贝,拉去肥田。现在看来,那样的方式自然环保,少了残留农药污染的担忧,代价则是辛苦劳累加城市景观不雅。利弊参半,难以两全,自然与社会的规律历来如此。

　　负责我家所在街区的李师傅,四十来岁,个子高大,身体强壮,有些秃顶。为人迟钝木讷,不苟言笑,但工作态度极其认真,不怕脏不怕累,颇得人们称赞。尤其乐于助人。有个头小的主妇提了马桶来,手抬起的高度够不着粪桶口,倒起来吃力。李师傅常常帮助她们,倒干净了,还小心把桶盖扣上才还到她们手里。

　　李师傅的清粪车转运站在城边的洪崖洞,沧白路与临江支路交汇口往下一点,下面嘉陵江边就是城里最大的一个粪码头。李师傅去那里有两条路可走:一条从民国路(今五一路)往上,经邹容路,过解放碑,再转临江路到沧白路;另一条则由民国路往下,经民族路,转沧白路,再到临江支路口。前者的通行有诸多限制,因为那是城市中心区域,道路也有历史荣光。邹容路因“革命军中马前卒”,重庆本土人士邹容大将军得名。沧白路原名炮台街,后以孙中山大本营秘书长杨庶堪的字(沧白)命名,也是纪念民主革命先驱。解放碑更不用说了,是重庆城的标志,刘伯承元帅为其题写碑名。这样的街道,光天化日之下任由人力清粪车穿行,怎么也说不过去。

　　所以李师傅一般选择后者,虽然道路绕弯多些,最后还要爬一段陡坡。不过,从民国路往下到民族路,恰是一段微弯的缓坡,公路上人少车少。李师傅拉起清粪车行走自如,很快便开始了他的三大步表演——一边吆喝一边大步往前冲,步子跨得腾云驾雾一般。只有在这时,李师傅的表情才放松下来,姿势豪迈潇洒,风度也直追打篮球的石拿威。我那时还是个读小学的孩子,看着他的三大步,也惊羡不已,觉得以后他和那个石拿威就是自己的榜样了。姿势和风度不分香臭。

　　长大参加工作后,想法就变了。等级、地位、尊卑、贵贱、收入高低、贫富悬殊,自然而然就长进心里了。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不用教导提醒,社会的榜样五花八门。石拿威的三大步或许还有人羡慕,李师傅则不然。仿佛他的疾风三大步,带出的只有清粪车气味,再无豪迈潇洒风度。直到有一天,在黄沙溪江边生态公园再次遭遇一个“粪码头”,这个原以为十分自然的观念突然就被颠覆了。

　　把渝中区环卫三所叫做粪码头,因为它跟当年的洪崖洞转运站一样,的确就是个处理城市粪便的处所。只是规模超大,比当年的洪崖洞大了数十倍。而将这个名词打上引号,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与过去的印象对不上号。处理站掩藏在一片森林间。长达半公里的园林路,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亭台廊榭下,鱼戏莲叶间,丝毫看不出“粪码头”的样子。整个园区闻无臭味,睹无污物,全部粪便的清运处理都在封闭的车间进行。唯一的露天化粪池也没有一丝臭味,吸引不来苍蝇蚊子,因其成分已然改变,成为无害化物质了。经过数百道化学与生物工艺流程处理后的污物,被分解为矿物质、有机肥和再生水循环利用,一部分甚至成为可直接饮用的纯净水。那天就有人现场喝了解渴,惊得我目瞪口呆。

　　负责这个“粪码头”的杨所长,多年以前也有拉粪车跨三大步的经历,如今则是重庆环卫科技带头人。说起自己的职业转折,他中气十足,充满激情:中国的环卫事业从原始的人工清运,经机械化到科学化,直至走在世界前列,是改革开放使国家实现了梦幻般的三大步跨越。自己的梦想三大步,与国运相同。

　　说话时,他一直在笑,真诚而单纯的神情,与当年的李师傅惊人相似。只是一个沉默木讷,一个豪爽乐观。时代的印记鲜明如此。

(来源:重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