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只大南瓜上

　　我有时想到一张特殊的凳子。这只凳子,不是红木、梨花木、紫檀木,以及其它什么名贵木材制作而成,而是一只大南瓜。

　　5岁时,到乡下去。我在那个靠近黄海的小村里,喝了十几次南瓜粥。回城时,对南瓜依依不舍,亲戚用扁担挑几只大南瓜,吱吱嘎嘎送到码头。天刚亮,小火轮还没有到,晨光微熹里,我就坐在一只赤褐色的大南瓜上。

　　坐在一只大南瓜上,一个人就像一株植物,被接上了地气。我想,那只南瓜应该很大,在一块田里,我在南瓜上坐一会儿,身体是半浮半就的,南瓜应该不曾受伤。

　　回望一个人坐过的凳、椅,可以看出这个人,在人生田地里的生长姿势。

　　在我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将一只小凳子搬来弄去的。凳子,曾经是一个人最初的心理依附和精神拐杖。

　　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我还是一个垂髫小儿。夏天的夜晚,在路灯下,听大人讲神仙鬼怪的故事。小马扎,是一个孩童,踮着脚尖,对这世界的忐忑张望。

　　上小学,我有了一张别致的小凳。我的母亲,一个油漆工,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绕油包线的木芯,一张圆圆的小凳子。这样的凳子,坐累了,可以当玩具,在地上滚动。小凳子,烙上了一个时代的工业印记。

　　一个成年人,与一张凳、椅有什么关系?多年前,我的朋友王老大在一家工厂上班。38岁那年,王老大工作的那家工厂倒闭了,王老大下了岗,上司对王老大说,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你,这把椅子你坐了十多年,把它带回家吧。王老大头也不回地扛走了那把椅子。

　　每个人都有一段与一张凳、椅的绻缱时光。那张凳、椅,留在从前的时光里。

　　我的邻居马小强,从前家里很穷,夏天到菜场帮人扒冬瓜籽。那时,卖菜师傅切一截冬瓜,马小强总是殷勤地帮别人扒冬瓜籽,饱满的冬瓜籽洗净晒干后,拿到中药店里去卖,可以挣秋天的学费,我经常看到马小强坐在一只冬瓜上东张西望。现在马小强已经是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在一个小机关里做司机。有一次,我看到他有点像古代晏子的车夫那样趾高气扬,不知道他坐在真皮驾椅上,还会不会想起从前坐过的大冬瓜。

　　我为什么喜欢坐在一只南瓜上?南瓜可以补中益气,渐渐找回流失的少年之气。

　　一只南瓜在时空里旅行,李时珍老先生在《本草纲目》里说,“三月下种,宜沙沃地。四月生苗……八、九月开黄花,如西瓜花。结瓜正圆,大如西瓜,皮上有棱如甜瓜。一本可结数十颗,其色或绿或黄或红”,到了秋天,戛然而止。

　　三五只南瓜,长得又大又圆,爬到屋顶棚架上,呼呼大睡,不肯下来。我甚至觉得,圆南瓜是适宜一个小孩坐的,长南瓜应该让给一个老人;墨绿色的南瓜给男孩子坐,桔红色的南瓜给女孩子坐。

　　坐在一只大南瓜上,是我人到中年之后的奇怪想法,我想和这个世界的憨态瓜果安静地谈谈。南瓜老熟之后,表皮粗糙,有特殊的香气。我喜欢坐在南瓜上的感觉,就像有人喜欢坐在一块石头上。坐在南瓜上,可以感受一株植物生长的暖意。

　　坐在南瓜上,是爱抚那只南瓜,而不是坐垮那只南瓜。坐在南瓜上是对天地的尊敬,也是自己内心的一次温柔呼应,就像梭罗所说,“我宁愿独自坐在一只南瓜上,而不愿拥挤地坐在天鹅绒的座垫上。”

(来源:重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