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部紀錄片看長征故事的當代表達
本報記者 李卓爾
2026年11月02日07:44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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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埡口灌過來,人只能一步一停。
海拔5470米的黨嶺山,是紅軍長征途中翻越的最高雪山。當地有句民謠:“爬上黨嶺山,如進鬼門關。”
今年夏天,紀錄片《偉大遠征》攝制團隊沿著紅軍的足跡,重新翻越了一次黨嶺山。抵達海拔4800多米的夏羌涅阿埡口時,有人哭了:“這比我想象的要難很多,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日前,在中央廣播電視總台播出的紀錄片《偉大遠征》《萬水千山》反響熱烈,受到廣大觀眾歡迎。《偉大遠征》全網觸達超8億人次,《萬水千山》收視率居同時段全國第一。
今天,如何講述這段偉大奇跡?兩部紀錄片以影像為橋,讓昨日征途與今日征程同頻共振,讓偉大長征精神變得可感可觸。
用細節和實物“說話”
《偉大遠征》總導演肖璞介紹,主創團隊遵循“思想+藝術+技術”的創作理念,力求做到:政論有高度,敘事有溫度,史實有精度。
“影片的‘實’,來自可觸摸的物:半條被子、一盞馬燈、一艘渡船、一張報紙、一面旗子。”《偉大遠征》總撰稿賈永說,“有了這些,道理自己就會長出來。”
“第一集,我們用了中復村那根柱子上的刻痕。那是紅軍出發前,參軍少年量身高留下的。后來他們大都沒有回來,但刻痕還在。”賈永說,一道刻痕,抵得上一萬句“母送兒上戰場”。
賈永介紹,挑細節有一條硬杠杠:必須是生動的,必須是史料上查得到的,必須是難以替代甚至不可替代的。
長征留下的影像極少。而如今,技術提供了大力支持:15個重點場景虛擬拍攝,8場重要戰役實景拍攝,再加上衛星遙感、航拍、影像修復等手段,讓觀眾能直觀感受那段歷史。
“復原的是有史實依據的場景,不是憑空想象。”肖璞說,“所有技術創新都恪守一條原則——服務史實、輔助敘事、不越邊界。技術的底色,永遠是對歷史的敬畏。”
拍攝《萬水千山》時,主創團隊遵循著這樣一條規矩:讓實物自己“開口”。總導演朱翌冉把它概括成9個字——找得到、測得准、用得對。
第二集《血戰湘江》,從烈士遺骸的打撈與鑒定講起。2017年,新圩阻擊戰中犧牲的20多名烈士的骸骨被從地下暗河中打撈出來。中山大學李法軍教授團隊鑒定:他們大多隻有15到25歲,骨骼細弱,頭顱留著鈍器傷痕。
“歷史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而遺骨告訴我們,是誰、以怎樣的代價承受了這一切。”朱翌冉說。
“細節敘事之所以有效,在於它提供的是証據而非結論”,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副院長顧亞奇說,“酒海井打撈出的烈士遺骨等,提供了可查証的依據,讓觀眾通過自己的感知形成判斷。”
讓今昔彼此照亮
肖璞說,創作耗時一年多,主創團隊最重要的動作就是“走”。
攝制組走遍長征沿線十幾個省份、數百處舊址,採訪專家和紅軍后人100多位。導演組平均年齡35歲,大多是第一次系統接觸這段歷史,稿件改到“每一個字都被雙腳踏實過”才能定稿。
“這部片子不是寫出來、拍出來的,”肖璞說,“而是沿著先輩們的足跡一步步走出來、蹚出來的。”
在河南方城縣獨樹鎮,團隊去的時候麥浪滾滾,一片豐收。90多年前那裡打過一場惡仗,倒下的多是十三四歲的紅軍戰士。
《偉大遠征》編導胡渝對過草地那場勘測記憶深刻。今天的草地風光壯美,觀眾很難理解過草地難在哪兒。他們請來研究地質的專家講泥炭層,鑽到地下6米,取出來的還是軟爛的泥。
“一陷進去,可能就真的看不見人了。”胡渝說。
走得越多,越能看清山河之變。
當年翻越的夾金山,如今隧道通車,全長9.35公裡,“翻越”變成“穿越”,周邊11萬群眾冬天不再怕封山﹔當年紅軍在花江鐵索橋死守三天三夜,如今花江峽谷大橋飛跨“地球裂縫”﹔2026年9月6日,瑞金始發終到延安的高鐵列車正式開行,當年的征途,縮短為不足12小時。
朱翌冉和《萬水千山》創作團隊同樣重走了長征路。印象最深的,是尋找斯諾的那張照片。
1936年8月,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在寧夏同心縣豫旺堡拍下一張紅軍老照片,由歷史研究學者鄭文著提供線索,國內首次公開發表。朱翌冉請鄭文著一同來到豫旺堡,對著照片裡的山形輪廓、土坡凸起、溝壑走向反復比對。
時隔90年,在同一個季節,他們和斯諾站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完成了跨越時空的又一次拍攝。
那一刻,朱翌冉感慨:“山還是那座山,如今已換了人間。”
抵達更年輕的人群
夜幕降臨,陸軍某部“大渡河連”學習室裡燈火通明。
官兵整齊端坐,把《偉大遠征》當作一堂思政課集中觀看。當十七勇士強渡大渡河的畫面出現,不少官兵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二級上士羅俊俊感慨:“先輩們冒著槍林彈雨搶渡天險,靠的是鐵心向黨的信仰。今天我們練兵備戰,就是接過先輩的接力棒。”
《偉大遠征》播出后,電視端觀眾規模、融媒體閱讀量均超4億﹔收視率1.06%,收視份額破6%。《萬水千山》登上全網熱搜熱榜47個。
肖璞介紹,《偉大遠征》的連接,常常落在年輕人身上。影片播出后,新媒體把片中片段摘出來分發,其中一篇的標題是——“29、28、27,看著看著就哭了”。
“29、28、27,是長征中犧牲的3位高級指揮員的年齡,都是很年輕的生命。”肖璞說。
朱翌冉介紹,貼近青年的表達不是降低歷史的標准,而是轉換講述的語態,“讓歷史以可以被‘重新經驗’的方式走進當代人”。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長征。
90年前,紅軍用腳走完長征﹔90年后,“長征”這個名字上天入海。航天員朱楊柱說:“我們腳下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這是屬於新時代的太空長征。”
95后美籍記者伍淡然說:“長征精神不是口號,是紅軍實實在在走出來的信念和堅守。我想像斯諾一樣,把我親眼看到、真實感受到的中國,講給世界聽。”
彝族工程師吉地遼日,博士畢業后回到大涼山,在西昌衛星發射中心工作。他說:“走出大涼山並不是為了逃離這個地方,而是帶著眼界和知識回饋這個地方。”
“90年前那支隊伍用雙腳踩出來的路,”肖璞說,“今天仍需我們以信念接續,以奮斗延伸。”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02日 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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