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漫卷六盤山

91年前的金秋，六盤山層林盡染，滿目金黃。一支衣衫襤褸的紅軍隊伍艱難行進在崎嶇山道上。突然，一個豪邁的聲音在山口響起——“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六盤山呀山高峰，赤旗漫卷西風……”

時過一年，又有兩支紅軍隊伍相繼翻越六盤山。他們堅定鏗鏘的腳步，仿佛伴著那久久回蕩在崇山峻嶺間的《長征謠》，走向會師，邁向勝利。

追尋這金石之聲般的回響，我走進紅旗漫卷的六盤山。

一

“峰高華岳三千丈，險據秦關百二重。”

巍峨六盤山，森林茂密，山勢險峻。山脈橫貫陝西、甘肅、寧夏3個省區，南北綿延約240公裡，主峰米缸山海拔2900余米。六盤山既是陝北黃土高原和隴西黃土高原的界山，也是渭河與涇河的分水嶺，自古就有“關中屏障，絲路咽喉”的美譽。

先秦至元代前，六盤山稱作隴山。《漢書·地理志》記載，古代設有翻越隴山的“略畔道”。元代后，此地始稱“六盤山”，系由山路曲折、六重盤旋方達山巔而得名。

這裡曾是文化交融的樞紐地帶。新石器時代，仰韶、馬家窯、齊家文化在此接續傳播﹔先秦時期，周人西擴與西戎諸部交融﹔秦漢時期，此地納入大一統禮儀體系，中原農耕文化與北方游牧文化在此深度融合。

這裡曾是陸上絲綢之路的重要樞紐。自周秦到漢唐直至明代，陸上絲綢之路開通前，關隴古道就是中原連接歐亞大陸的紐帶。至今殘存的古代古地遺痕上，2000余年間的駝鈴聲，仿佛還在回響。

這裡曾是中原腹地的軍事戰略屏障。六盤山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前秦、漢、明代曾相繼在此修筑長城。三川口之戰、好水川之戰等著名戰役在這裡發生，留下“五裡一燧、十裡一墩、三十裡一堡、百裡一寨”的邊塞奇觀。

歷史的輝煌，定格於1935年的秋天：中共中央率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翻越了長征途中最后一座高山——六盤山。10月19日，陝甘支隊抵達陝北吳起鎮，結束了艱苦卓絕的二萬五千裡長征。

毛澤東同志在六盤山頂吟唱的《長征謠》，后經他多次打磨，成為氣壯山河的《清平樂·六盤山》：“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二

“會寧、會寧，紅軍會師，中國安寧。”

1936年9月下旬，中共中央領導人在陝北保安討論紅軍三大主力會師地點時，周恩來提議放在會寧。毛澤東當即贊同了這個提議。會寧，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西北偏遠小城，從此進入中國革命史冊。

會寧縣，位於甘肅省中部，南依六盤山，北臨黃河，東南緊靠西蘭公路，山地、溝壑與旱塬交錯，是隴中軍事戰略要地，也是紅二、紅四方面軍北上必經之地。同時，這個地區民風朴實，有利於紅軍集中休整，補充給養。

回望紅軍三大方面軍會師歷程，其實並不是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而是在山河阻隔、敵情變化等錯綜復雜情況下展開的有組織、有計劃的戰略集結。

1936年5月，紅一方面軍東征回師陝北后，蔣介石調集16個師又3個旅兵力，對我西北根據地發動新的“進剿”。為粉碎國民黨軍的“進剿”，鞏固和擴大西北蘇區，中共中央、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決定組建西方野戰軍，發起西征戰役。西方野戰軍征戰2個多月，擊潰敵馬鴻逵、馬鴻賓部主力，粉碎了蔣介石“進剿”，開辟了縱橫400余裡的新根據地，並與陝甘根據地連成一片。

紅軍西征期間，1936年7月2日，紅二、紅六軍團到達川西北的甘孜，與紅四方面軍會師。毛澤東、周恩來等人聯名致電：“我們以無限的熱忱慶祝你們的勝利的會合，歡迎你們繼續英勇的進軍，北出陝甘與一方面軍配合以至會合。”隨后，紅二、紅六軍團及紅三十二軍合編為紅二方面軍。紅二、紅四方面軍共同北上，向著陝甘蘇區前進。

8月下旬，為接應尚在甘南的紅二、紅四方面軍，紅一方面軍主力奉命挺進西蘭公路沿線。時任紅一軍團政治委員聶榮臻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八月底，我們一軍團和十五軍團由預旺堡、同心城、黑城鎮地區出發南下，以策應二、四方面軍的北上行動。”

9月15日，一份電報從陝北飛向甘南。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致電朱德、張國燾、陳昌浩：“……四方面軍宜在五至七天內以主力出至隆德、靜寧、會寧、定西大道，控制以界石鋪為中心之有利基點。”

隨著三大主力會師的前景一步步清晰，1936年9月21日，中央組成以毛澤東、朱德、彭德懷等人為成員的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團，指揮三個方面軍。9月30日，彭德懷下達了紅一方面軍南下的部署，搶佔靜寧、會寧一帶交通要道，並於10月2日一舉攻佔會寧縣城，為紅軍主力在會寧會師創造了條件。

至此，經過周密籌劃和不懈推進，紅軍會師戰略布局終於形成。

三

“紅旗飄，軍號響。戰馬吼，歌聲亮。鐵流兩萬五千裡，紅軍威名天下揚。各路勁旅大會師，日寇膽破蔣魂喪。軍也樂來民也樂，萬水千山齊歌唱。”

時任紅2師政治委員的蕭華，后來在《長征組歌》的歌詞中，生動地再現了紅軍會師的雄壯喜慶場景。

1936年10月，秋高氣爽，會寧城紅旗飄揚。10月9日，經過艱難曲折的跋涉，紅四方面軍主力終於抵達會寧。

會寧城內紅旗招展，百姓們自發端茶送水、奔走相迎，熱情款待風塵仆仆的紅四方面軍官兵。久別重逢的兩個方面軍戰友，眼含淚水，拋下身上的背包，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時任紅一方面軍第1師師長陳賡見到一身破爛皮襖、滿臉胡須的朱德總司令時，心中一陣酸痛。敬禮之后，他喉嚨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朱德也禁不住熱淚盈眶。

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一份90年前的泛黃電報手稿，吸引許多游客駐足觀看：“彭、陳、楊並報毛：二方面軍一部及賀、任、關、劉於今日到達將台堡、硝河城，余部明日可到，左、聶22日24時。”

這是1936年10月22日深夜，紅一軍團代軍團長左權、政治委員聶榮臻致電彭德懷等並報遠在陝北的毛澤東：賀龍、任弼時、關向應、劉伯承已經抵達將台堡。

從10月9日到22日，近半月的時間裡，隱藏著驚心動魄的凶險。

1936年9月上旬，按照中央部署，紅二方面軍制定了成（縣）徽（縣）兩（當）康（縣）等地的戰役計劃，配合紅一、紅四方面軍作戰，並遲滯國民黨軍胡宗南部對陝甘寧革命根據地的進攻，以實現紅軍三大主力會師。張國燾中途反對中央北上方針，堅持南下，命令紅四方面軍掉頭西進。紅四方面軍北上延誤，協同計劃落空，國民黨軍數路重兵合圍，紅二方面軍孤軍難以立足。10月初，經中央同意，紅二方面軍放棄成徽兩康根據地，搶渡渭河，向已經會師的主力靠攏。

多年后，賀龍在回憶起搶渡渭河時，仍不勝唏噓：“過渭河，狼狽極了，遭敵側擊，渭河上游下暴雨，徒涉，水越來越大，沖了點人去。張國燾違背中央軍委的指示，二方面軍幾乎遭到全軍覆沒……這是長征中最危險的一次。”

渡過渭河后，紅二方面軍繼續向北急進。10月22日，紅二方面軍總指揮部率紅二軍團到達將台堡，與紅一方面軍紅一軍團第2師勝利會師。10月23日，紅六軍團在距離將台堡約14公裡的興隆鎮與紅一軍團第1師會師。

先期到達的紅一軍團第1師3團官兵與興隆鎮群眾一起，張燈結彩，殺豬宰羊，張貼標語，扎起牌樓，准備迎接紅二方面軍。10月22日，時任紅3團政治委員蕭峰代表紅一方面軍，將3萬塊現洋、1000多套棉衣、50件皮大衣、540匹土布及數萬斤糧食、2000多隻羊、20多頭牛、30多頭豬、數萬張羊皮等慰問物資送到將台堡，交給紅二方面軍。賀龍見到這批慰問物資，感慨地說，多年來盼望見到中央紅軍，今天終於實現了。

以紅一、紅二、紅四方面軍在會寧和將台堡會師為標志，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結束。全黨全軍空前團結，為奔赴新的斗爭征程鋪就道路。3萬余紅軍官兵喜氣洋洋，精神抖擻。周恩來形象地說：“我們紅軍像經過了一場暴風雨的大樹一樣，雖然失去了一些枝葉，但保存下了樹身和樹根。”

四

將台堡鎮，今屬寧夏回族自治區西吉縣，古時為軍事要塞，戰國秦長城在此向東轉折，稱為西瓦亭。1996年，“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將台堡會師紀念碑”落成。這一年，10月22日被確立為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紀念日。

紀念廣場上，風卷紅旗獵獵作響。紀念碑被飄移的雲朵襯托，猶如戰艦破浪前行﹔碑頂3尊紅軍頭像遙望北方，象征紅軍北上抗日、三軍會師的壯舉﹔碑座鑲嵌的8組浮雕，生動再現從於都夜渡、遵義會議、強渡大渡河到翻越六盤山、三軍大會師的歷史場景。

紅旗漫卷，山河開顏。長征的硝煙早已遠去，新的長征路正在徐徐鋪展。

中央紅軍翻越六盤山時，前有阻敵，后有追兵，紅軍無暇尋覓古代“略畔道”，而是用大刀劈出了通向勝利的陡峭荊棘路。90年過去，如今一條仿照當年荊棘路建成的“紅軍道”，在六盤山上逶迤延伸，前來追尋紅軍長征足跡的人們絡繹不絕。六盤山下，一條高速公路隧道如長龍般穿山而過。從“翻越”到“穿越”，共產黨人的初心和奮斗拓印在山川大地上。

紅二十五軍長征途中，途經興隆鎮。駐留養傷的南方籍紅軍戰士見當地盛產馬鈴薯，鄉親們隻會蒸煮食用，就用一支木漏勺、一鍋沸水，把馬鈴薯制粉條的手藝傳授給當地群眾。鄉親們親切地稱之為“紅軍粉”。90余年過去，當年紅軍木漏勺漏下的那一縷粉條，已演變為一條條機械化流水線。興隆鎮王河村村民馬正龍說：“我太爺爺從紅軍那裡學會制粉，我是第4代傳人，‘紅軍粉’給咱鋪出了致富路。”

站在六盤山上極目遠眺，青山雲海綿延不絕。當年，紅軍將士用雙腳走出了通向勝利的道路﹔今天，這條路上的足跡仍在延伸，紅軍不屈不撓、勇往直前的精神也在延續——向著更遠的地方，向著更美好的明天。（章熙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