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鴻
2026年10月25日08:30 來源:《 學習時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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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輩人常說,家書抵萬金。那不是書本上輕飄飄的一句話,在過去通信不發達的年代,家書是親人別離后彼此聯系親情的紐帶、傾訴思念的載體,特別是在戰爭歲月,保家衛國將士的家書裡呈現的是烽火硝煙裡熬出來的滋味。一紙薄薄書信,跨過千山萬水,裝得下骨肉牽挂,也盛得下山河大義。80多年前,在烽火連天的太行山上,八路軍副參謀長左權,就在油燈之下,借著行軍打仗的間隙,寫下一封封家書。這些從炮火裡留存下來的文字,沒有華麗辭藻,就像庄稼人嘮家常,一邊念著老家的親人,一邊惦念著破碎的家國,把將軍的一腔熱血與萬般柔情,清清楚楚地擺在了后人眼前。
左權是湖南醴陵人,少年時便辭別故土出外闖蕩,投身革命,一走就是20年。槍林彈雨,南北轉戰,腳下的路越走越遠,故鄉的影子卻總在心底擱著。仗打得緊,一年又一年,始終抽不開身回一趟老家,老母親、叔父、兄嫂都留在千裡之外的故土。人在前線運籌戰事,夜深人靜的時候,心底的鄉愁照樣往上涌。從1937年奔赴華北抗日前線,到1942年壯烈犧牲,短短數年,他在戎馬倥傯之間,前后寫下十幾封家書。一個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硬漢,把兒女情長、骨肉惦念,都托付給一紙尺素。
1937年9月18日的夜晚,山西稷山縣北陽城村,夜色沉沉,戰鼓未歇。左權剛剛收到叔父的來信,得知自家兄長不幸離世,家中少了頂梁柱。國難當頭,日寇鐵蹄踏碎山河,家中又逢喪親之痛,家國兩重悲愁一齊壓上心頭。行軍路上難得片刻安歇,左權就借著這一點空隙,提筆給叔父左銘三寫信。字裡行間滿是悲痛,心疼老家親人孤苦無依,可他心裡清楚,自己不能抽身還鄉。他在信裡坦然寫下,“我犧牲了我的一切幸福為我的事業來奮斗,請你相信這一道路是光明的、偉大的”。
不是不念家,是千萬百姓的家都已經處在危亡之中。信裡,他一邊牽挂年高的老母親,盼望著戰亂平息之后,一家人能夠圍坐一堂,過幾天安穩日子﹔一邊冷靜剖析時局,講明抗日戰爭必將是一場持久戰。他告訴家裡親人,八路軍已經奔赴抗日前線,要靠著游擊運動戰和日寇周旋到底,要准備吃大苦、耐大勞,沒有堅韌不拔的意志,就守不住民族的希望。一紙家書,一頭牽著湖南老家的骨肉親情,一頭連著華北大地的抗日烽火。
時隔兩月,身在洪洞縣的左權,又提筆給遠在醴陵的老母親寫信。讀來字字揪心,他把日寇燒殺擄掠、荼毒百姓的慘狀一一講給母親聽,痛嘆亡國奴的苦楚。他不回避現實的困境,直面抗戰當中暴露出來的種種弊病,也道出共產黨人救國救民的執著信念。他盼望三湘大地的老百姓能夠早早覺醒,拿起武器站出來。“湖南的民眾,素來是很頑強的,在革命的事業上,是有光榮歷史的。”寥寥數語,滿是對故土鄉親的期許。他向母親表明心志,八路軍將士甘願和華北百姓同生死、共患難,過去吃過草,往后還准備吃草,不為錢財、不為私利,隻為民族能夠得救。
這封書信,當年一直由左權的母親細心保管。戰火連年,音訊隔絕,老人日日盼著兒子歸來,卻不知道兒子早已血染太行。直到1949年解放軍南下湖南,遵照朱德總司令的囑托,部隊繞道醴陵看望老人,老母親這才知曉,自己朝思暮想的兒子,已經為國捐軀7年。悲痛過后,老人托人寫下祭文:“吾兒抗日成仁,死得其所,不愧有志男兒。現已得著民主解放成功,犧牲一身,有何足惜,吾兒有知,地下亦瞑目矣!”半年之后,老人也撒手人寰。
沙場之上出生入死的男子漢,心裡也裝著兒女情長。34歲,左權才在抗戰前線遇見劉志蘭,經朱德總司令牽線結成夫妻。1940年,女兒左太北呱呱墜地。炮火間隙裡的團圓,短得像一場夢。太行山根據地日日遭受日軍“掃蕩”,行軍轉移危機四伏,帶著幼兒隨軍太過凶險。萬般無奈之下,左權只能送別妻女,讓她們奔赴延安。誰也未曾料到,這一次揮手,便是生離死別。
此后21個月,關山阻隔,封鎖重重,郵路斷斷續續。一封家書要托人輾轉傳遞,常常要等三五個月才能送到延安。他前后寫給妻子12封信,現存11封,合計1.6萬多字。打仗再苦再忙,油燈之下,他總要鋪開信紙,嘮一嘮家常。
信裡沒有將軍的架子,盡是普通人的心事。體諒妻子的思想苦悶,支持她讀書求進步,寧願自己忍受戰地的孤單,也不願耽誤愛人的成長。打仗間隙,還記挂著小女兒的冷暖,托人四處搜羅布料,縫制夏衣冬褲,捎去餅干,連毛線褲這樣細碎物件都記挂在心。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領,心裡裝著家國大局,也放不下妻女的一粥一飯、一寒一暖。
1942年5月22日晚,戰事已經迫在眉睫,硝煙就在眼前。左權匆匆寫下給妻子的最后一封信。忙裡偷閑說起根據地的生活,自己在駐地種了洋姜、西紅柿。獨坐山野之時,腦海裡一遍遍描摹一家人團聚的模樣:女兒太北調皮,一會趴在地上,一會扑進媽媽懷裡,又翻身鑽到父親懷中,嬉鬧不休。字字都是人間煙火的念想。可他心裡早已經做好赴死的准備,落筆鄭重叮囑,“我雖如此愛太北,但如時局有變,你可大膽的按情處理太北的問題,不必顧及我”。
字字讀來令人心碎。滿心疼愛自己的女兒,危難來臨之時,卻願意放下為人父的私心,一切以革命大局為重。僅僅3天之后,日軍發動瘋狂大“掃蕩”,八路軍總部被敵人重重包圍。危急關頭,左權主動留下來斷后,掩護機關干部、普通群眾突圍。炮彈呼嘯轟鳴,他本可以尋機避險,卻不肯丟下身邊的戰友與群眾,最終血染十字嶺,將生命永遠定格在37歲。
這封寫於生死前夕的家書,輾轉抵達延安的時候,噩耗已經先行傳來。一紙家書,成了永訣。
多年以后,長大成人的左太北一遍遍翻看父親留下的書信,才真正讀懂這位課本上鐵骨錚錚的將軍,讀懂字縫裡藏著的滾燙父愛。她把珍貴家書捐贈給國家,並寫下給父親的一封信,遙寄內心深處的深切思念,感慨父親在敵后艱苦環境下拼盡全力盡著為人父的責任,那些跨越風雨的家書,是自己一生最珍貴的寶物。
硝煙遠去,山河換了人間。今天我們再讀這些烽火家書,看到的不只是一位將軍的悲歡家事。戰場上,他是運籌帷幄、視死如歸的革命將領﹔家書裡,他是惦念母親的兒子,是體貼溫存的丈夫,是舐犢情深的父親。忠孝難以兩全,家國不能兼顧,他把個人的幸福全部舍棄,把生命交付給民族解放的事業。
為紀念左權將軍,遼縣改名左權縣。朱德總司令揮筆寫下悼詩:“名將以身殉國家,願拼熱血衛吾華。太行浩氣傳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清漳河水靜靜流淌,太行青山巍巍屹立。一頁頁泛黃的家書,穿過歲月風塵,依舊在向后人訴說什麼是初心,什麼是擔當。一代代后輩,正是從這樣滾燙的文字當中,讀懂家國二字的千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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