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裡征程結束后的家書（一紙家書映初心）

　　家書，是親人之間情感的紐帶，往往因別離而生。歷史上的走西口、闖關東、下南洋，就曾留下無數普通人的書信。上世紀30年代的長征，是中國近代史上一場波瀾壯闊的戰略大轉移，紅軍將士行進了二萬五千裡的征程。令人感慨的是，這些紅軍將士遠離家鄉，本應常有書信寄回，但如今留存下來寫於長征途中的家書，十分稀少。

　　這種現象有著深刻的時代緣由。紅軍主力撤離后，根據地淪為國民黨統治區，白色恐怖四處蔓延。一旦紅軍的信件寄到家中，親屬就會遭受迫害，戰士不敢寫信，家人也不敢保存書信。另外，長征路上，部隊晝夜行軍，戰事頻仍，許多戰士還來不及寫下信件，就已犧牲在路上。

　　雖然長征途中的家書罕有留存，但歷經生死考驗的紅軍將士在長征結束后寫下了不少家書。有的傾訴對故土親人的思念，有的抒發救國救民的壯志，還有的回望烽火歲月、悼念犧牲戰友。一封封滾燙的家書，承載著不該被遺忘的往事，也折射出熠熠生輝的長征精神。

　　“請你相信這一道路是光明的、偉大的”，1937年9月18日，八路軍副參謀長左權在奔赴山西抗戰前線途中，給叔父左銘三回信。此時，距離他離開家鄉參加革命已經十幾年了。十幾年間，他一刻也沒有停下革命的步伐。入讀黃埔軍校第一期，加入中國共產黨，赴蘇留學，1930年回國后到中央蘇區工作。長征期間，左權任紅一軍團參謀長，擔當開路先鋒大任，參與指揮湘江戰役、四渡赤水、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攻打臘子口和直羅鎮等關鍵戰役戰斗。1936年，任紅一軍團代軍團長，率部西征，迎接紅二、四方面軍北上。長征路上磨礪了他堅韌不拔、不畏犧牲的品質。

　　左權從叔父的信中得知大哥病逝，老母、嫂侄無人依靠，內心異常悲痛。然而他已抱定舍家為國的信仰，雖牽挂親人，卻以民族大義為先：“叔父！我雖一時不能回家，我犧牲了我的一切幸福為我的事業奮斗，請你相信這一道路是光明的、偉大的，願以我的成功的事業報你與我母親對我的恩愛，報我林哥對我的培養。”他預測戰爭將會持續很長時間，要做好長期艱苦斗爭的准備。在太行山根據地，左權協助朱德、彭德懷等指揮八路軍粉碎了日寇的瘋狂進攻，取得了百團大戰等勝利。1942年5月25日，他在指揮部隊突圍時不幸被敵人的炮彈擊中犧牲，成為抗日戰爭中八路軍犧牲的職務最高的指揮員。

　　“雪山草地，萬裡長征，在所不辭！”紅軍戰士高捷成以鏗鏘字句道出革命者的赤誠初心。高捷成生於1909年，受進步思想感召，積極投身反帝愛國運動。他曾參與北伐，后就讀於廈門大學，在上海的銀行任職。1930年回到家鄉福建漳州，在宗叔高開國的銀庄任出納。看到閩南游擊隊彈藥經費極度緊缺，他私自拿出兩萬多銀元支援游擊隊。1932年，他奔赴瑞金，進入蘇維埃國家銀行工作，主持創建紅軍會計制度，並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4年，高捷成踏上長征征程，跟隨中革軍委第二野戰縱隊闖過雪山草地，1935年到達陝北。1937年4月10日，身在延安的高捷成致信宗叔，回望6年的艱難：“在這六年中東西奔波，南北追逐，歷盡一切千辛萬苦，雪山草地，萬裡長征，在所不辭！無非為的是挽救國家的危亡！志向所趨，海浪風波在所難阻！”縱然萬般艱險，挽救民族危亡的理想讓他勇往直前。他始終牢記當年欠下銀庄的債務，在家書中鄭重承諾：“我所欠挂百川銀庄二萬多元的債，時刻記念在心，本利至今當在三萬余。國家得救，民族得存，清債還利當不短欠分文。”將個人信義與民族大義緊緊結合，表現出革命者的擔當。全面抗戰爆發，高捷成奔赴華北敵后，籌建冀南銀行、發行冀南鈔，開展敵后金融斗爭。1943年，他遭遇日軍包圍，壯烈犧牲，年僅34歲。長征淬煉出的頑強品格，貫穿了他短暫而壯烈的一生。

　　長征留給幸存者無盡的鄉愁。紅軍戰士劉中新從家鄉江西吉安參加紅軍，走完長征抵達陝北。1937年，他曾寫信回家，也收到過家人回信。后來部隊改編為八路軍115師，他奔赴華北抗日前線。此后接連寄出幾十封家書，卻再也沒有等來家裡的回信。1938年7月17日，濃重的思鄉之情讓他寫下5頁家書寄回故鄉。

　　信裡記錄了一場令人心碎的夢：“在前天的夜裡正在睡安穩覺的時候，忽然夢見了我的媽媽，媽媽已經老得不像了。我就大喊起來，忽然喊了一聲，同我在一塊兒睡的同志聽著了，他就叫醒我問我喊什麼……”午夜夢回惦念衰老的母親，醒來隻有戰地寒夜。他還牽挂當年一同參軍的同鄉：“我以前在家中出來的時候，一起出來了三四十個朋友，現在也不知到何處工作去了，我在這裡連一個也沒有見到，也不知咱們那裡有回去的沒有？你如果來信時完全說明為盼。”簡短的文字背后是巨大的犧牲。劉中新的家鄉吉安東固共有2400多人參加紅軍，主力長征之后，當地青壯年勞力僅剩不足400人，在冊烈士達1400余人，更多無名將士埋骨他鄉。一封家書，承載著紅軍戰士對親人的無盡思念、對戰友的深切懷念。

　　歲月流轉，硝煙散盡，回望長征路，那些年邁的紅軍戰士依舊心潮澎湃。中國人民大學家書博物館保存著老紅軍李真1986年寫給弟弟李振岐的家書。當時李真卸去領導職務，重走長征路，將萬千感慨寫於5頁信箋：“在我二、六軍團爬的幾個大雪山，就犧牲了一千多位革命志士，我是幸存者，今天能來到四十八年前戰友們因缺氧和飢寒交迫的情況下，而悻悻離開人世的地方。哪有不動情呢？這些同志死得過早，什麼也沒有得到，什麼家庭、妻子、兒女，那時恐怕連想都沒有想過。他們的意志、勇敢、才華都很好，可惜過於年青，就失去了一切。”

　　李真12歲參加兒童團，不到14歲參加紅軍，跟隨紅六軍團踏上長征。他隨軍輾轉作戰，突破重重封鎖，強渡烏江與金沙江，翻越雪山，穿行草地，最終會師。時隔半個世紀重臨舊地，山河依舊，戰友們卻已永遠長眠於雪山草地。幸存者的家書，跨越了時光，既是對英烈的緬懷，也是長征精神代代相傳的回響。

　　還有一位紅軍戰士裴俊卿，后改名裴超。1936年三大主力紅軍於甘肅會寧勝利會師，當地18歲的放羊青年裴俊卿毅然參加紅軍。3年后，家人收到他從山東費縣寄來的家書，告知家人自己身體平安，囑托大哥替自己孝敬父母，盼望戰爭結束后回鄉團聚。1940至1941年，家中又收到兩封寄自江蘇鹽城的書信。信中很少談及部隊戰事，通篇皆是家事，一句“我雖在外，心猶在家”道出戰士的真實心境。他牽挂年邁雙親，拜托家人代為照料，叮囑兄弟和睦。根據隨信寄來的一張照片等線索推斷，裴超已是新四軍一名連長。可自此之后，再無書信寄回，家人判斷他已為國捐軀。這些家書被家族代代珍藏，1995年裴超大哥臨終前將書信交給后代裴久誠。2025年，裴久誠把3封珍貴家書捐贈給家書博物館。“我雖在外，心猶在家”，把思念寫進家書，這是萬千紅軍戰士的真實縮影。

　　告別小家和故土，奔赴萬裡征程，許多紅軍將士再也沒能與親人相見。留存下來的一封封家書，飽含著對親人的眷戀、對報國的擔當、對信義的堅守、對犧牲戰友的緬懷。硝煙早已遠去，家書也已泛黃，但家書中的故事歷久彌新。一紙家書連通家與國，家書背后那偉大的長征精神，必將穿越歲月長河，被后世永遠銘記。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