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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渡赤水 神來之筆

賈 永

2026年09月03日08:30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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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從烏蒙山深處奔涌而出,在川黔滇三省交界的崇山峻嶺間千回百轉。河道蜿蜒如帶,兩岸壁立千仞。因河床富含赤色砂岩,河水裹挾紅砂奔流而得名。

91年前,就是在這赤色波濤之畔,面對十倍於己的國民黨大軍圍追堵截,毛澤東同志指揮中央紅軍,以一連串聲東擊西、影南實北的戰略機動,從死亡的縫隙中蹚出了一條生路。

赤水河兩岸,留下了戰爭史上以少勝多、變被動為主動的千古絕唱——四渡赤水。

一渡赤水:臨危轉舵,跳出死局

千裡赤水河,如同一張拉滿的弓。40萬國民黨軍在這張弓上蓄勢待發。萬箭所指,則是毛澤東率領的不足3萬人的中央紅軍。

這就是遵義會議后,中央紅軍面臨的嚴峻局面。

一路征戰,傷兵滿營。東去湘西與紅2、紅6軍團會合的原定計劃早已被敵人識破,地貧人稀的黔北又難以長久立足。更為嚴峻的是,蔣介石已電令各路大軍,務必將紅軍圍殲於烏江西北。北渡長江、與紅4方面軍會合,似乎成了紅軍絕地重生的唯一選擇。

1935年1月20日,中革軍委下達《關於渡江的作戰計劃》,渡江地域定在宜賓、瀘州之間。最初的設想是,乘著年關臨近,川軍江防麻痺、國民黨追擊軍尚在途中之際,避其鋒芒,悄然過江,擺脫敵人圍追堵截。

北上渡江,必先克“北拒巴蜀、南扼黔桂”的戰略要沖——赤水城。怎料,紅1軍團先頭部隊進抵赤水河畔時,赤水城已被川軍搶先佔領,攻而不克。與此同時,在土城方向,紅3軍團等后續部隊則遭遇川軍郭勛祺部的尾隨追擊。自從紅軍進入黔北,劉湘就讓他的川軍出境迎戰,“抱必死決心,奮勇阻截”——川北的紅4方面軍已經難以應付,劉湘顯然不想讓中央紅軍再入川攪局。

土城至赤水城70公裡,盡是高山峽谷,若讓郭勛祺部得以立足,紅軍必將腹背受敵。情報顯示,郭部僅有五六千人。毛澤東決定集中紅3、紅5軍團5個師和干部團,以絕對優勢兵力速戰速決,對尾隨之敵打一場“殲滅戰”。

1月28日拂曉,戰斗在蒙蒙細雨中打響。可戰至黃昏,雙方依然呈膠著狀。紅軍這才發現,情報嚴重失誤——川軍並非4個團6000多人,而是6個團1萬多人,后續增援還在不斷涌來。並且,這支川軍戰力絲毫不亞於蔣介石的中央軍,輕重武器裝備甚至優於后者。

“殲滅戰”打成了“拉鋸戰”。彈藥匱乏的紅軍主力,陷入險境。

危急關頭,毛澤東一眼看穿死局。中央政治局和中革軍委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果斷叫停纏斗,暫時放棄北渡長江的原定計劃,避實就虛,西進川南。

1月29日,紅軍依托簡易浮橋,從土城渾溪口、蔡家沱、元厚等渡口第一次西渡赤水河,進入川南,隨即轉向川滇黔邊境國民黨軍設防空虛的雲南扎西地區集結。四渡赤水由此揭開序幕。

善走方能善勝,善變方能突圍。西渡赤水,看似退卻,實則是主動讓出戰場空間,牽引敵軍主力西移,偏離黔北核心戰區。這一招“臨危轉舵”,不僅跳出了敵人重兵合圍圈,也為日后回師東進、重返黔北埋下了關鍵伏筆。

二渡赤水:回馬一槍,揚威婁山

時值隆冬,大雪紛飛。

發現紅軍退守滇北苦寒之地,蔣介石自以為紅軍已是強弩之末。他判定紅軍只能南北逃竄,即令滇軍、川軍南北夾擊,妄圖在扎西地區將紅軍一網打盡。

春節期間,迎來人生又一個本命年的蔣介石登臨廬山。1935年2月9日,農歷大年初六,他在廬山美廬別墅頒布《重行懸示匪軍各匪首擒斬賞格》,重金通緝朱德、毛澤東、周恩來等紅軍領導人。國民黨報紙宣稱,“匪子彈用盡,患病亦多,實無戰斗力量與勇氣”。

躊躇滿志的蔣介石自然不會想到,一招致命的“回馬槍”,正悄然向他的大軍使出來。

也是在2月9日,中央政治局在扎西召開了會議。鑒於張國燾借口嘉陵江“江闊水深、有重兵防守”,不僅沒有率紅4方面軍南下吸引川軍,反而北攻陝南致使川軍無后顧之憂,得以集中全力封堵中央紅軍北進,會議果斷決定:改變原定北渡長江的計劃。

同樣是在扎西,中央紅軍迎來一次脫胎換骨的整編。30個團縮編為16個團和1個干部團,機關與后勤人員大幅精減,充實一線戰斗部隊﹔從江西一路隨軍搬運的造幣機、印刷機等笨重器物,一律就地處置。長征初期“大搬家”式的冗贅陣形,自此徹底消失。

丟掉了“包袱”,實現了“消腫”,部隊煥然一新。高度機動靈活、善打運動戰的紅軍隊伍,又回來了。

趁著國民黨軍幾十個團匆匆在長江南岸布防、貴州兵力空虛之際,毛澤東精准捕捉戰機,再度揮師黔北。2月18日至21日,紅軍兵分三路,從太平渡、二郎灘、九溪口第二次渡過赤水河,重入貴州。

取桐梓,奇襲婁山關,再佔遵義城!紅軍勢如破竹,短短5天,殲滅和擊潰國民黨“追剿”軍第一縱隊司令官吳奇偉部2個師又8個團。

這是中央紅軍長征以來取得的最大的一次勝利。落荒而逃的吳奇偉下令砍斷烏江上的浮橋,尚未過江的敵人和大批武器,全部被紅軍俘獲。紅軍斃傷敵2400余人,俘敵3000余人,繳獲大批軍用物資。

“舵手一易齊槳櫓,革命從此上新途。”紅軍的勝利,使毛澤東的軍事領導地位進一步鞏固。

勝利的戰旗,浸透著烈士的鮮血。在二佔遵義的戰斗中,紅3軍團參謀長鄧萍倒在了第11團政委張愛萍懷中——27歲的鄧萍是長征中犧牲的職務最高的紅軍將領。

長風掠去硝煙,晚霞染紅群山。望一眼巍峨婁山關,馬背上的毛澤東吟誦出不朽名句——“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從頭越——是蛻變,更是新生﹔是從臃腫的“搬家”轉化為攥緊的“鐵拳”﹔是以整編后的全新姿態,跨越往昔的艱難與挫折。

巍巍雄關,滔滔赤水,見証了何為用兵如神。

三渡赤水:佯動惑敵,布下迷局

蔣介石暴怒了。他親飛重慶調度兵力,各路敵軍再次涌向遵義方向。

紅軍多次尋戰,均未達到目的。毛澤東將紅軍分布在鴨溪地區,告誡上下要以耐心的機動來制造國民黨軍的錯覺,尋找戰機。蔣介石判定紅軍在黔北地區徘徊,系大政方針未定之表現,便召令各路縱隊對紅軍實施決戰。周渾元縱隊放膽前進,集結於魯班場,態勢突出。毛澤東決定先打周渾元部。魯班場三面環山,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周渾元3個師龜縮固守,雙方形成對峙。蔣介石大喜過望,認定抓住了紅軍主力,急令各部迅速向魯班場推進,務必聚殲紅軍於一役。

然而,就在蔣介石各路援軍蜂擁而至的時候,毛澤東卻突然指揮紅軍連夜秘密西進,來到赤水河東岸的茅台鎮。

3月16日至17日,紅軍三渡赤水,從茅台鎮附近三個渡口再入川南。毛澤東用一個團的兵力虛張聲勢,大造紅軍要北渡長江的假象,主力卻隱蔽在山溝密林中。蔣介石判斷紅軍入川定要北渡長江,急令川黔滇三省軍閥部隊和中央軍全線向西集結追擊,放言“剿匪成功,在此一舉”。國民黨數十萬大軍傾巢西進,直接抽空了烏江、貴陽后方防務,為紅軍南線突圍留下了缺口。

調敵於千裡之外,決勝於虛實之間。

三渡赤水,是一場精心謀劃的調虎離山之計。紅軍主力僅在河西短暫停留5日,待敵軍重兵盡數西進、遠離黔北防線,即刻隱蔽集結、悄然回師。

真假虛實、明暗相生。一場佯動,牽動敵人疲於奔命,讓敵人所有重兵布防盡數落空。

四渡赤水:穿插縫隙,直逼貴陽

盡管紅軍一次次沖出重圍,蔣介石依然篤定紅軍“流徙千裡,四面受制,下山猛虎,不難就擒”。他攜夫人宋美齡、顧問威廉·亨利·端納,以及一眾國民黨高官飛抵貴陽行營督戰,要用鐵壁合圍對付紅軍的機動。

蔣介石顯然忽視了一個最重要的因素:他此時的對手,是毛澤東。

1935年3月21日夜,紅軍借夜色掩護,從二郎灘、太平渡等地第四次東渡赤水。同時,紅9軍團偽裝成主力,在烏江以北牽制敵人,掩護大部隊向南急進。主力大軍從敵軍防線縫隙中隱蔽穿插,甩開追兵,突破烏江,全速南下。

紅軍佔息烽、下開陽,兵鋒直指貴陽城。毛澤東下令營造佯攻之勢,部隊大張旗鼓地高喊:“打到貴陽去,活捉蔣介石!”

貴陽周圍隻有黔軍4個團,距貴陽較近的也不過是從遵義戰役潰逃而來的殘兵敗將,根本不堪一擊。

蔣介石驚慌失措,一夕數驚。他一邊籌備轎子、馬匹隨時准備逃跑,一邊連發數道“萬萬火急”電報,強令滇軍孫渡部星夜兼程前來“勤王護駕”。

當孫渡縱隊以3天200余公裡的急行軍抵近貴陽,紅軍又是虛晃一槍,一路狂奔進入雲南,前鋒抵達距昆明10余公裡處——由於主力趕去救蔣介石,昆明守軍嚇得不敢出城作戰。

“如同蔣介石以前抽調滇軍去保衛貴陽那樣——毛澤東對蔣介石故伎重演,而蔣介石卻像巴甫洛夫訓練出來習慣於條件反射的狗一樣,毛澤東要他怎麼樣,他就怎麼樣。”50年后,索爾茲伯裡在《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中這樣寫道。蔣介石和雲南軍閥龍雲果然中計,從金沙江附近撤回3個團保衛昆明,川滇邊界的金沙江頓時變成幾乎不設防的地帶。

機不可失。毛澤東指揮紅軍主力急赴金沙江畔——那裡,才是毛澤東真正想要去的地方。待到蔣介石如夢方醒,紅軍已經靠著6條小船巧渡金沙江,絕塵而去,徹底擺脫了國民黨幾十萬大軍的追擊,度過了長征中最為驚險的一段時日。

蔣介石懊惱不已:“我們有這許多軍隊來圍剿,卻任他東逃西竄,好像被玩弄一般,這實在是我們最可恥的事情……將來戰史上評論起來,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失敗。”他在日記中寫道:“上周朱毛股匪全部渡過金沙江,而我軍各部遲滯呆笨,被其玩弄欺詐,殊為用兵一生莫大之恥辱。”

幾天之后,軍委縱隊宣傳科科長黃鎮創作了獨幕諷刺話劇《破草鞋》:國民黨軍大隊人馬趕到金沙江畔時,紅軍早已無蹤無影,隻在江邊撿到了紅軍丟棄的幾隻破草鞋。

藏在波濤裡的制勝哲理

四渡赤水,不是刻板的作戰方案,也沒有固定的行軍路線,而是實事求是、辯証用兵的軍事智慧。

敵變我變,絕不拘泥於預設計劃。原定渡江受阻便立刻改道,敵軍西追便轉頭東進。區別於長征初期的死打硬拼,紅軍“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進退攻守,皆服務於保存有生力量這一核心目標。

善分虛實,牢牢掌握戰場主動權。四次渡河真假交錯,以少量兵力作誘餌,牽動國民黨大軍疲於奔命。敵人始終猜不透紅軍動向,從戰略“圍追”的主動方,淪為無奈跟隨、處處挨打的被動方。

懂得取舍,不計一城一地得失,更懂得依靠人民群眾。放棄土城、撤離遵義,千裡迂回看似繞遠,實則每一步都在消耗敵軍、尋找突圍縫隙﹔而赤水兩岸的百姓主動引路、架橋、掩護傷員,隱秘渡口、山間小道全靠群眾指引,則為紅軍大迂回提供了最堅實的支撐。

赤水河奔流不息。穿梭河谷的中央紅軍,打贏了這場史所罕見、世所罕見的大規模機動戰,扭轉了長征危局。毛澤東指揮中央紅軍步步騰挪、次次閃轉,將一盤在敵人看來的必死之局,硬生生走成了絕地重生的活棋。

時任紅軍總參謀長劉伯承曾深刻總結:“遵義會議以后,我軍一反以前的情況,好像忽然獲得了新的生命,迂回曲折,穿插於敵人之間,以為我向東卻又向西,以為我渡江北上卻又遠途回擊,處處主動,生龍活虎……這些情況和‘左’傾路線統治時期相對照,全軍指戰員更深刻地認識到:毛主席的正確的路線,和高度發展了的馬克思主義的軍事藝術,是使我軍立於不敗之地的唯一保証。”

劉伯承所說的“馬克思主義的軍事藝術”,便是毛澤東在《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中闡釋的軍事辯証法:“軍事家不能超過物質條件許可的范圍外企圖戰爭的勝利,然而軍事家可以而且必須在物質條件許可的范圍內爭取戰爭的勝利。軍事家活動的舞台建筑在客觀物質條件的上面,然而軍事家憑著這個舞台,卻可以導演出許多有聲有色威武雄壯的活劇來。”

四渡赤水,正是毛澤東在物質條件極度匱乏的舞台上,導演的一幕精彩活劇。1960年,來訪的英國元帥蒙哥馬利贊譽毛澤東指揮的解放戰爭三大戰役,毛澤東卻向這位二戰名將談起了四渡赤水——從極為嚴峻的危局中贏得勝利,才是毛澤東眼中值得回味的“得意之筆”。

“四渡赤水出奇兵,毛主席用兵真如神。”所謂“用兵真如神”,不是憑空而來的神機妙算,而是立足現實、辯証取舍、胸懷大局的大智慧。

千古河山棋一局。四渡赤水,道盡機動制勝之道:3萬輕騎,戲40萬重兵於股掌之間,沒有未卜先知的“神機”,隻有順應戰局的“妙算”﹔沒有一成不變的“定式”,隻有實事求是的“破局”。

今天,當我們再次回望赤水河,讀懂的不僅是一場以弱勝強的戰爭奇跡,更是一條顛扑不破的真理:身處絕境,不囿於固有定式、不懼於輾轉迂回,方能於山重水復之間,踏出一條柳暗花明的生路。

赤水河依舊裹著紅砂奔流。當年的浮橋早已不見,隻有岸邊石頭上的繩痕,仿佛還緊緊勒著91年前那個不平凡的春天。

(責編:劉圓圓、萬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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