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毅雪
2026年08月24日08:44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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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夏西吉,曾被聯合國認定為“最不適宜人類生存的地區”之一。剁開一粒黃土,半粒在喊渴,半粒在喊餓。可越是貧瘠的土地,越能長出倔強的草。我就是生長在西海固的一株小草,根扎得深,莖挺得韌。
今天,我的家鄉從干沙灘變成了金沙灘﹔我的命運,也隨著文學翻開了新的一頁。
我是個普通又有點特殊的05后女孩。從小確診腦癱,肢體一級殘疾,說話含糊費力,一句話往往要重復好幾遍才能被聽清。別人走10分鐘的路,我要挪20分鐘甚至更久。學走路時兩條腿磕得滿是傷疤。生活給了我特殊的考驗,沒關系,我不怕!我相信命運的缰繩,終究握在自己手中。
身體被框在一方小天地裡,文學卻帶我跨過了山、越過了海。翻開書頁,我跟著三毛走進撒哈拉的星空,隨著史鐵生在地壇思考生死,也透過海倫·凱勒的筆尖領會不屈的生命力。一個走不快的孩子,在字裡行間直起了腰,於筆墨間“奔跑”起來。書讀得多了,我開始寫日記,起初只是一兩句,慢慢連成一兩段,再后來寫成一整篇,歪歪扭扭的文字,搭起與世界對話的橋梁,訴說著對生活最誠摯、最熾烈的熱望。
是文學指引著我追夢,更是四面八方的愛托舉著我成長。小學時,媽媽全程伴讀,爸爸教我“身體夠不著的遠方,文字可以”﹔老師發現我愛寫日記,就常常鼓勵,我便越發愛讀、愛寫﹔殘聯持續幫扶,愛心企業伸出援手、支持我開展康復訓練……溫暖、善意的一磚一瓦,鋪就平坦的通途,一雙手接著一雙手,扶著我、拉著我向前走去。
對同樣遇到磨難的朋友,我想說,別放棄與苦難的斗爭,文字、語言、視頻、音樂等等,都是破局的“武器”、逐夢的翅膀,能帶我們穿過人生的寒夜,撞見更遼闊的世界與更明亮的自己。也希望,大家都能給身邊的困頓者多點關心與耐心,有時一句不經意的肯定,就能把陰影裡的人往亮處推一步,讓他們多一分與命運“交手”的勇氣。
小草的茁壯,離不開大地的滋養。西吉地處黃土高原,溝壑縱橫,但文學的土壤卻異常厚實。近300個村子,村村都有文化書屋﹔全縣校園文學社20多家,創辦校刊20多種。許多人白天扛鋤頭,在土地上種庄稼,夜晚握筆頭,在草紙上“種”文學。泥土味混著書卷氣,就是西海固最獨特的詩意。
正是這濃郁的文學氛圍和創作生態,讓我敢於提筆。記得自己第一篇發表在刊物上的作品,便來自縣關工委的主動推薦。西吉還專門組織農民作家培訓班,讓我這樣的草根創作者有了更豐厚的滋養。現在,我最愛去的地方就是縣裡的木蘭書院。在文學大家庭裡,有朋友、有老師、更有親人,他們不僅逐字逐句幫我改稿,還總關心我的生活。每次我忐忑地問“有沒有進步”,收到的永遠是鼓勵。
為什麼一個人口不足50萬的縣能生長出中國首個“文學之鄉”,有1600余人從事文學創作?因為在這裡,文學一點都不孤單。寫作就是我們生活的日常和精神的追求。
西吉讓我學會了不要抱怨貧瘠,而要在貧瘠的土壤裡長出參天大樹。寫字時,我全身肌肉都繃著。普通人提筆就能寫的一行字,我得攥著筆、攢著力氣才能慢慢寫完,指尖僵硬、腰酸背痛是常態。但又有什麼比失去表達的勇氣更能讓生命枯萎呢?文字帶給我的力量無可替代,它讓我在走不動的時候,還能在心裡馳騁。我想要寫作,也需要寫作,我要把西海固的風、成長的痛與心底的光,一點點糅進創作裡,寫進生命裡。
身體的殘缺從不是休止符,而是一段獨特旋律的開始。現在的我,依然走得很慢、說得很慢、寫得很慢,可只要敢於奔赴心中所愛,跌跌撞撞又何妨?生而渺小,心裡也能裝滿整片星空。我的一生可以寫不出偉大的作品,但一定要把生活當成作品來打磨。
(作者為寧夏西吉縣文學愛好者,本報記者焦思雨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4日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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