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扎根沙漠邊緣,科學種田,讓沙海變糧倉——
本報記者 李亞楠
2026年08月16日08:37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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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朝陽(左)和農業專家交流噴灌技術,查看噴灌機噴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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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昆玉市沙漠小麥示范種植基地冬小麥長勢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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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翡婷(右)和同事對比小黑麥和普通小麥的莖高等數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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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磊(左)和艾海鵬在查看棉花品質。 |
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風沙是這裡唯一的“常數”。地下水苦咸,年降水量少,而蒸發量是降水量的許多倍——這裡曾被認為是農業的禁區。
2024年,塔克拉瑪干沙漠完成“鎖邊”工程。“十五五”時期,新疆開啟由“鎖邊合龍”向“擴邊增綠”轉變的新階段。向沙漠要糧食和收益,作物根系可以固沙護土,收割后腐殖還田,還能持續改良貧瘠沙質土壤。
幾個常年扎根沙漠邊緣的年輕人在發展種植、拓寬增收渠道的同時,也筑牢防風固沙生態屏障。他們站在地頭,眼裡有風沙,但更多的是麥浪和棉田帶來的希望。在他們身后,小麥、小黑麥、棉花悄然改寫著這片土地的“底層邏輯”。
沙漠裡長出一人高的小黑麥
熱浪從沙丘上滾下來,空氣裡都是灼燙的塵土味。
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一片新墾地上,新疆麥生道生物技術有限公司總經理鄺翡婷蹲在地上,指甲縫裡嵌滿了鹽鹼結殼的白色粉末。她手背皸裂,捏碎一塊硬邦邦的土塊,湊到眼前仔細看紋理,又放到鼻尖下聞了聞,“明年這裡要種小黑麥,我們提前看看環境,做預試驗。”
鄺翡婷口中的小黑麥,前不久剛剛在巴楚縣鹽鹼地綜合利用試點項目區獲得了豐收。從她手機裡的照片和視頻裡可以看到:沙漠邊緣,一排排小黑麥齊刷刷高過人頭,麥稈粗壯,麥穗垂著沉甸甸的籽粒,風過時像一片青黃交織的海浪。“6月初收割的,畝產240公斤。”她翻了翻手機裡的測產記錄,語氣平靜但眼神發亮,“水肥要是跟得上,上300公斤不是問題。”
鄺翡婷畢業於中南大學隆平分院,是袁隆平院士的“徒孫”。從魚米之鄉一頭扎進沙漠邊緣,轉折點是一次新疆牧區的調研。那時牧民圍著她,焦急地說:“每年4、5月,飼草跟不上,牛羊掉膘,買飼草要從外地拉,一噸運費頂上草價。”她跑到育種科學家們積累了幾十年的“基因寶庫”裡翻找——那裡藏著許多因短期市場效益不高而被束之高閣的“寶藏”。
小黑麥闖入了她的視線:這是幾代育種人用小麥和黑麥雜交打磨出的“混血兒”,兼具小麥的高產基因和黑麥的抗逆性,耐貧瘠、耐鹽鹼、抗風沙。更重要的是,它精准踩著時間節點——4、5月份作為鮮草收割,正好堵上飼草“青黃不接”的缺口。
拿到品種經營權后,鄺翡婷開始在新疆試種、推廣。就在一切都准備好了的時候,飼草市場波動需求減少,價格下跌。她焦灼地在地裡轉悠,卻意外發現排鹼渠邊幾行小黑麥長得格外瘋——那裡是鹽鹼最重的“絕地”。“小黑麥是糧飼兼用作物,草賣不出去就當糧種,沙化鹽鹼地種糧,兼具生態和經濟效益。”她豁然開朗。
去年秋天,巴楚縣鹽鹼地綜合利用試點項目區需要可越冬的植物,小黑麥的種子被播進幾乎不可能出苗的9700畝土地裡。第四天,地裡隱約見到了綠意,小黑麥竟然發芽了!半個月后,綠苗覆蓋度遠遠超出“當年見綠67%”的項目目標。越冬后,麥苗像被施了魔法,一口氣躥到一人高。
測產數據更令人驚訝:用水量和施肥量都遠低於普通小麥,而種了半年后,土壤含鹽量從改良前的1.4%驟降到0.76%,有機質明顯回升——它一邊生長,一邊“洗”地。
說話間,鄺翡婷又蹲在另一塊荒地上摳土了。手機響個不停,都是各地種植戶打來的:“明年給我們留夠種子!”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鹼末,望著戈壁盡頭:“小黑麥從實驗室到鹽鹼地,走了幾十年。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最后這一公裡鋪平,讓科研成果真正變成老百姓地裡的收成。”
“同心圓”裡畫出豐收圖景
鄺翡婷回答的是“種什麼”的問題,而徐朝陽則用了8年時間解決了“如何種成”的問題。
“我就是一個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種地的農民!”2026新疆網絡文化主題活動上,新疆朝陽農業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徐朝陽這句開場白,讓台下觀眾笑出了聲。他皮膚黝黑發亮,笑起來眼角堆著比實際年齡深得多的皺紋,手掌伸出來像兩塊粗砂紙。
“沙漠裡還能種小麥?”這是徐朝陽聽過不知多少次的質疑。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畫面裡,漫漫黃沙之上,十幾座巨型指針式噴灌機緩緩旋轉,水霧在烈日下織出彩虹,水圈覆蓋下的麥田像一枚枚巨大的綠色“同心圓”,整齊排布。鏡頭拉近,麥芒金黃,穗粒飽滿。
2019年,徐朝陽24歲,大學剛畢業,扛著行李扎進了昆玉市玉園鎮的一片重度鹽鹼地裡。幾乎所有親友都說他“瘋了”,徐朝陽沒吭聲。“我們國家有大量中低產田和鹽鹼地。”徐朝陽說,他想找到一條兼顧生態與經濟效益的路子,將沙漠邊緣的貧瘠土地改造成良田。事實証明,這條路可行:經過多年種植,這裡的沙地開始變軟,顏色由黃轉褐,改良土壤、防風固沙效果明顯。
第一年,他承包375畝重度鹽鹼地試驗種植了60多種飼草,篩選適合沙漠的耐貧瘠、干旱、鹽鹼的品種,最終篩選出了苜蓿草,第二年擴大種植500畝。“配套灌溉是沙漠裡種地的難題。”徐朝陽發現,滴灌壓不住沙子,剛出苗的時候,一場風吹起沙子拍到嫩苗上,常導致作物損傷而減產。嘗試過滴灌、立杆噴灌、微噴帶,他最后選定了大型指針式噴灌機,“噴灌機能讓植物生長均勻,不會出現缺苗,轉一圈,就綠一圈。而且噴淋的方式打濕周圍的沙子,防止其隨風而起損傷作物。”
站穩腳跟后,他把目光投向更難的挑戰——小麥。2025年4月,昆玉國投集團在沙漠南緣啟動8000畝小麥示范種植基地。徐朝陽受聘為技術顧問,與昆玉國投集團合作種植,現場指導指針式噴灌布設與種植、土壤改良等工作。他把自己在苜蓿地裡摸爬滾打多年的經驗搬了過來,和團隊一起規劃出一個個圓形種植片區。
從一名大學生到青年創業者、產業帶頭人,如今,徐朝陽承包和提供技術支持的土地已經超過了2.3萬畝。從寸草不生,到麥浪翻滾,徐朝陽把手機架在地頭開始拍短視頻:“想讓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傳遍全國,讓更多人看到沙海變良田!”
今年6月,小麥收割,畝產398公斤!站在地頭,看著收割機在“同心圓”裡畫出一道道金色的軌跡,捧起麥穗,徐朝陽手都在抖,臉上卻忍不住笑意:“在沙漠新墾地上第一年種出這個產量,我認為付出是值得的。”
麥收后,地裡復播了燕麥,“同心圓”再次綠了起來,一圈一圈畫著豐收的年輪。
兩個人管理“超級棉田”
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尉犁縣,3000畝棉田裡,棉苗茁壯成長。一架無人機從棉田上方低空掠過,發出低沉的嗡鳴。艾海鵬和凌磊並肩站在田埂上,正在回答“如何種好”的問題。
2021年,廣州極飛科技啟動“超級棉田”項目——目標是兩個人管理3000畝棉田,實現無人化操作。極飛科技員工艾海鵬和凌磊被派來執行這個看似瘋狂的計劃。兩人之前隻在推廣會上講過智能農機,連棉花啥時候打頂都說不准。當地植棉大戶聽說后直搖頭:“我種了30年棉花,300畝都得全家上陣,你倆娃娃管3000畝?風一刮,苗都沒了,還無人化?”
第一年,塔克拉瑪干的春季大風如期而至,風裹著沙粒像砂紙一樣打磨著大地,剛破土的棉苗被連根拔起,吹成漫天飛舞的枯綠色碎片。兩人站在地頭,眼睜睜看著近一半棉田變成白地。
第二年,他們改變了播種時序——3月中旬先鋪膜種小麥,4月初再在小麥行間套種棉花。棉苗露頭時,麥苗已經長到10多厘米高,像一道密實的綠色防風牆。塔克拉瑪干的風再來時,棉苗躲在麥稈后面,隻微微顫動。那一年,可採收面積提升到近100%。“我們找到了和風沙共處的節奏。”艾海鵬說。
現在,他們的“武器庫”更加豐富。播種機加裝北斗自駕儀,播行誤差控制在2.5厘米以內﹔地裡埋著土壤傳感器,每10分鐘上傳一次溫濕度、電導率﹔棉田中央立著小型氣象站,風速、光照、蒸騰量實時可見。無人機不隻可以打藥,還每天自動巡田——定時起飛,按預設網格掃描每一寸土地,缺苗、斷壟、虫害斑、雜草叢,數據全部傳到后台。艾海鵬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下地,而是打開手機APP,看“空中偵察兵”發來的情報。
“種地越來越智能化了。”他點開無線智能灌溉界面,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個電磁閥的開閉狀態,手指一劃,設定好時長和流量,地下的滴灌帶便開始無聲浸潤棉根﹔施肥參數同樣在手機上調整。“超級棉田”已經成為現實——無人化管理程度達到了75%,剩余的25%主要集中在所需設備的人工養護維修方面。
數據積累越來越厚,農事人工智能決策系統進入驗証階段——它像一個長在地裡的大腦,把氣象預測、土壤數據、作物長勢、病虫害模型全部“吞”進去,“吐”出來的是一份精確的農事指令,直接同步給即將上線的兩台全自動農業機器人,種地將變得更智慧。
“超級棉田”畝產最高達500多公斤,2025年在受氣候影響的情況下,畝產也達到了470公斤,比周邊地塊高出50公斤。更讓艾海鵬有成就感的,是“超級棉田”模式正在被越來越多人接受,在玉米、葡萄、大豆等多種作物種植中,應用面積超過200萬畝。
兩人開設的田間課堂裡常常坐滿了來取經的農戶。“以前他們說我們瞎胡鬧,現在追著我們問怎麼下載APP。希望通過我們的推廣和技術培訓,讓越來越多的農田實現無人化管理。”艾海鵬說,當越來越多人用手機種地時,沙漠就再也不是那個吞沒希望的沙漠了。
鄺翡婷的根,扎在幾代育種人用心血澆灌的“基因寶庫”裡﹔徐朝陽的根,扎在誓把沙漠變良田的決心裡﹔艾海鵬和凌磊的根,扎在數據與算法賦能的土壤裡。當小黑麥在鹽鹼地上拔節生長,當巨型噴灌機在黃沙中畫出綠色的“同心圓”,當手機屏幕上的數據流悄然指揮著3000畝棉田的每一次呼吸,沙海正在被重新定義:這裡並非農業的絕境,而是科技與勇氣的“試煉場”。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16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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