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佐燕
2026年08月14日08:49 來源:光明日報
222
訂閱取消訂閱已收藏
收藏
大字號
點擊播報本文,約
在1942—1943年抗日戰爭的艱難時期,敵后根據地的救災工作不僅影響自身生存與發展,也關乎抗日戰爭能否堅持並取得勝利。在黨的堅強領導下,太行山區整合政府救濟、社會互濟和民眾生產自救,大力恢復和發展生產,積累了有效救災渡荒的歷史經驗。這充分展現了中國共產黨在戰時且發生災荒環境下進行資源整合、社會重構和危機處理的強大能力。
一
救災攸關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馬克思主義政黨鮮明的人民性本質,內在決定我們黨和根據地政府在革命實踐中,高度關注救災工作。全民族抗戰初期,毛澤東就把賑濟災荒作為十大救國綱領的重要內容。面對1942—1943年嚴峻的災荒,太行山區根據地把救災定為災區中心工作,大力開展救災運動,並提出“不餓死一個人”的口號,將之作為政治任務下發到村、具體到人。1942年11月,晉冀魯豫邊區政府召開太行區救災委員會會議,提出“不餓死一個人”的保証。1943年春,太行旱災救濟委員會第四次會議要求加強組織領導,盡力避免餓死人,並制定相應紀律。
太行山區生產救災揚棄了傳統救災備荒經驗。古代中國自然災害頻發,救災關乎災民生死和政權穩定性。傳統民本思想即主張“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歷朝歷代都高度重視救災備荒,積累了豐富的救災經驗,輔以民間傳統的自覺救災行動和賑災措施,形成政府救濟為主、民間賑濟為輔的傳統救災模式。中國共產黨有意識地提倡民間樂善好施、節約救災和扶危濟困的優良傳統,同時通過組織動員和宣傳教育最大限度地整合社會互濟力量。不過,傳統救災模式有著較高的政府投入要求,在嚴峻的戰爭與災荒背景下實難滿足,還容易引發其他問題。在災民方面,單純靠救濟發糧發款,容易使災民陷入過度依賴,導致災情更為嚴重的局面。在救災物資方面,傳統救災模式不僅囿於有限的政府救濟力量難以持續,還容易浪費物資,引發糾紛事件,等等。基於此,太行山區的生產救災積極反思傳統救災模式不足,有意識地將救災和生產結合起來,通過恢復和發展生產來救災渡荒。
面對華北敵后抗戰極其艱苦的形勢,中央指示各根據地積極開展大生產運動,通過生產解決財政經濟困難。敵后根據地不僅要解決災荒問題,而且要解決教育、反特等一系列政治、經濟、社會問題。這些問題的解決都建立在發展生產的基礎上。中共中央太行分局要求全體干部把生產當作一切工作的中心環節,“否則無法解決軍需民生,經濟建設、對敵斗爭都是空話,根據地亦難以堅持”(《太行黨史資料匯編》第6卷,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16頁)。晉冀魯豫邊區政府認為,不能把救災工作看作賑濟與救急的事情,否則勢必流於消極的耗費和被動的突擊,最終導致社會儲蓄消耗殆盡,根據地陷入嚴重困難(《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部分)》二,檔案出版社1985年版,第114頁)。
二
1942—1943年太行山區大部地區長時間干旱,而根據地主要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深受氣候影響。長時間干旱破壞了農業生產,導致麥收、秋收歉收,亦引發了蝗災,部分地區還遭雹災和水災。在連續災害、日偽肆意破壞、連年戰爭的不利條件下,根據地的財政經濟日趨艱難,軍需民食瀕臨枯竭。據統計,太行六專區缺糧戶達到60%~70%(《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稿》,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70頁)。
面對如此嚴重的災荒,時任八路軍副總指揮、中共中央北方局代理書記彭德懷,決心暫時用軍費以高於敵人的價格,從敵佔太行山西部產糧區大量購進糧食。到1943年4月底,太行山區根據地已從西線購買3153萬斤糧食(《財政經濟建設》,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36頁)。與此同時,大力減免災民負擔,開展社會互濟和以工代賑,下撥貸款貸糧,發展水利開渠修灘。發展運輸和重視紡織也是根據地重要的救災措施。1942年10月,晉冀魯豫邊區政府要求各地組織運輸,獎勵紡織合作。從1942年秋到1943年6月,太行五專區各縣有23968名婦女參加紡織,紡花織布166090斤,得工資386255斤小米,而六專區各縣20599名婦女參加紡織,紡花織布150412斤,得工資114681斤小米和225698元(《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部分)》二,第110頁)。
晉冀魯豫邊區政府充分肯定1942年的救災工作,認為“這一年的救災成績是很大的,令人滿意的。在根據地基本區說來,在一九四三年六月以前,可以說是‘沒有餓死一個人的’,一九四二年的災荒,基本上是渡過去了”(《財政經濟建設》,第248頁)。不過,災區的公糧減免直接減少了財政收入,貸糧賑濟糧和以工代賑等措施也擴大了財政支出。1943年5月25日,晉冀魯豫邊區政府指示要克服賠錢救災的不足,這樣容易使一些救災工作難以繼續進行(參見《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第2輯,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0年版,第348頁)。
在揚棄1942年救災經驗基礎上,1943年太行山區立足實情,強調組織起來生產自救,要求干部組織和領導災民恢復和發展生產來救災渡荒。1943年7月,鄧小平指出:“我們救災的辦法,除了部分的社會互濟之外,基本上是靠生產。”(《鄧小平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81頁)中共中央北方局、晉冀魯豫邊區政府、晉冀豫區黨委等先后發出緊急號召和指示,發動災民用生產戰勝災荒。1943年7月20日,晉冀豫區號召所有共產黨員以模范行動來說服群眾,動員群眾積極開展有效的自救運動。1943年7月24日,晉冀魯豫邊區政府號召克服連續災荒,要求救災工作首先樹立長期、整體、自救、生產的新觀點,其中生產是“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一點”。1943年7月31日,中共中央北方局指示打破災民依賴心理,反對聽天由命的宿命論調,必須“依靠勞動人民自己救自己”(《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第2輯,第350頁、第352頁、第355頁)。1943年9月12日,晉冀魯豫邊區政府回顧此前救災工作,總結經驗教訓,指示“救災工作必須從頭到尾貫串生產的精神,也隻有這樣救災才能收到積極的效果”(《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部分)》二,第114頁)。
這一時期,在連年災荒重擊下,一些基層干部缺乏領導災民生產救災的信心,不少災民無心也無力從事生產,甚至一度滋生宿命思想與怨命情緒。有鑒於此,各級黨政機構積極開展思想宣傳,通過召開會議等方式,幫助干部群眾樹立生產自救信心。一些支部會議以紅軍二萬五千裡長征爬雪山、過草地、吃草葉、吃皮革的艱苦卓絕教育支部成員,指出共產黨員應該積極想辦法克服任何困難。晉冀豫區黨委指出“必須充分相信我們能夠戰勝自然所給予我們的困難,我們曾經過雪山與草地等人類所不能想象的困難,我們有艱苦奮斗的優秀傳統,曾經不隻一次地戰勝了一切天災人禍,度過與克服一切困難”(《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第2輯,第349頁)。各地通過村村組織大會、挨家挨戶教育災民,不斷提高群眾思想認識。
三
這一時期,太行山區生產救災得益於強大的組織力量,又推動組織進一步發展。全民族抗戰爆發以后,中國共產黨在太行山區大力發展干部、黨員和積極分子,並將群眾組織到各系統各團體中。1943年黨政軍民學的各類組織深入各鄉各村,幾乎觸及每家每戶每個人。在此基礎上,太行根據地從組織力量的縱橫兩方面保障生產救災的貫徹。橫向上,救災委員會由各級政府首長直接領導負責,動員與調配各單位各部門力量參與。與此同時,各級黨委督促各級政府切實執行,形成黨政軍民學多軌落實。縱向上,晉冀魯豫邊區、專區、縣、鄉、村都成立救災委員會,生產救災可以貫徹到鄉村,直至落實到家庭和個人。
嚴峻災荒下根據地災民深陷生活和生產困境,缺乏糧食、種子和工具等。在這種情況下,太行山區根據地借助組織力量對災民生產進行細致入微的組織管理。要求干部學會領導生產,訂立長期救災計劃﹔從按家計劃著手,具體是以家庭為單位,以計劃為基礎,訂出農業生產計劃,組織勞動互助和合作經營﹔黨員干部深入每家每戶,幫助災民制定具體計劃,安排農事工作與家庭生活。
太行山區有效恢復和發展生產,推動財政經濟狀況快速好轉。根據地整合政府救濟、社會互濟和民眾的生產自救,組織黨政軍民學全體人員參與生產,最終不僅幫助災民順利渡過嚴重災荒,而且迎來全民族抗戰以來最大的豐收年,推動根據地財政經濟狀況基本好轉,有效穩固和促進了根據地發展,使根據地重新出現“兵強馬又壯”的有利局面。
太行山區的探索為革命根據地應對災荒積累了經驗,1944年8月12日,中共中央指示其他根據地注意太行山救災經驗,“動員組織黨內外的群眾進行生產自救”。由此,太行山區的生產救災經驗被迅速推廣開來。解放戰爭時期,各解放區普遍踐行生產救災,有助於凝聚全體人民戰天斗地的巨大能量,為奪取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最終勝利奠定了物質基礎和群眾基礎。
(作者系中國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微信“掃一掃”添加“學習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