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閩古厝藏清風

燕尾脊刺破雲靄，馬鞍牆防火抗風，天井落滿天光，楹聯鐫刻箴言。行走八閩大地，星羅棋布的傳統古厝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在福建等地的方言中，“厝”指房屋，北宋韻書《廣韻》雲“厝，置也”。一座古厝便是一個家、一個安置身心的地方。

千百年來，閩地先民將修身持正、清白傳家、勤政愛民的精神內核，巧妙融入古厝營造的細微處。仕宦鄉賢以宅院為載體立家訓、傳家風，宗族百姓以宗祠為陣地明善惡、辨榮辱。大到整體建筑規制、空間布局，小到匾額衍派、梁間磚雕、窗櫺紋樣、立柱楹聯，無一不承載著教化功能，提醒生於斯、居於斯之人堅守向善本心、傳承清廉風范。

空間立矩：恪守修身秩序

福建依山傍海，多元民系交融孕育了風貌各異的古厝建筑群。閩東福州白牆灰瓦、合院縱深，閩南紅磚古厝燕尾凌空、雕飾精巧，閩西客家土樓圓圍聚族、秩序森嚴。無論形制如何流變，“順天、守正”是不變的底層營造邏輯。

八閩古厝在建造中少有大興土木、遠運奇材之舉，一切物料就近取自山海，充分利用本地資源，體現本地特色。

海島平潭風大浪急、少磚瓦林木，民眾就近撿拾海邊礁石、開採海岸花崗岩壘砌房屋，壘牆、鋪地、造屋梁、砌院牆全靠海石，得名石頭厝，與碧海藍天相映成趣。閩東寧德山區林木繁茂、黃土層深厚，鄉間遍布夯土房。鄉民就地掘取山土，混合稻草、樹枝夯實土牆，屋架取用自家后山的原生杉木，屋頂覆本地茅草、薄瓦。房舍順著山形落差分層搭建，依山挖溝排水，借山林擋風遮陽，完全融入山野肌理。當地鄉間祖訓常言：“山土蓋屋足容身，莫貪華屋累子孫”，在順應山野、知足朴素的營造之道中，凝聚著當地人對不慕浮華、崇尚節儉的價值追求。

八閩古厝在空間布局上恪守中軸對稱、主次分明的傳統禮制，暗含長幼有序、克儉自持的處世准則，無聲約束居者言行。院落遵循“光廳暗房”格局，正廳開闊通透用以祭祖議事、接待賓客，內室內斂私密供人靜思自省﹔前落后落、東西廂房嚴格區分尊卑，長輩居后落正房，晚輩分居兩側廂房，宗族議事、日常起居皆依禮而行。

位於福州閩清的宏琳厝，始建於清乾隆年間，建筑整體以一條縱向中軸線對稱展開，分為三進院落。其空間分配嚴格遵循家族輩分：第一進由家中的小字輩居住，第二進由中字輩居住，第三進則留給輩分最高的老字輩。這種“以身適禮”的教化別具一格。

漳州龍海埭美古村是中國歷史文化名村，鄰山而建，枕水而筑。世代居住於此的村民遵循所建房屋不超過祖厝高度，坐向、選址、風格、配套、排水“五統一”等規矩，不私建、不攀比，以統一規制涵養淳朴民風，贏得“一張規劃管五百年”的美譽。

閩西客家土樓環形布局更藏“共享為公”的治族之道。龍岩永定洪坑村的振成樓、慶成樓家家戶戶共用天井、水井、糧倉，公共物產統一管理，家規明文約束族長不得私動公產。族人外出為官，嚴禁私攜宗族財物，若有貪佔集體資產者，逐出祠堂、永不入譜。

雕飾寓廉：傳遞向善本心

古人雲“圖必有意，意必吉祥”，古建筑上的各種圖案裝飾十分講究，不僅包含著吉祥寓意，也傳遞了古人推崇的教化觀念。八閩古厝將清白家風藏進了建筑細節中，在體會古厝之美的同時，我們也得以體會到古厝之善。

匾額是古厝門面，更是家族身份與家風追求的凝練表達，堂號、衍派、御賜題字、鄉賢贈匾，多方位展示了家族淵源與榮光。閩南門頭宗祠常設“衍派”牌匾，標注宗族源流，旁配小字家訓，提醒子孫不忘先祖清白立身之本﹔官宦宅邸御賜匾額，既是朝廷褒獎，也是世代約束。

有些楊姓人家門頭鑲嵌石匾，刻有“四知傳芳”四個大字，其典故源自東漢名臣楊震“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四知”拒金故事，旨在告誡子孫后代慎獨慎微、清廉自守。晉江靈水吳氏家廟高懸“三朝御史”匾額，表彰先祖吳從憲在明嘉靖、隆慶、萬歷三朝任監察御史，巡按多地，彈劾貪官，不徇私情。

眾多古厝廳堂留存“為善最樂”“冰玉傳家”“守道安貧”等堂匾，大方展示本家推崇的家風。每逢婚喪嫁娶、祭祀祖先等重要場合，族人齊聚堂前瞻讀匾額，讓清白衍派代代延續。

楹聯是古厝覆蓋面最廣、傳播最久遠的廉潔教化載體，大門、廳堂、回廊、祠堂、書齋等處均有楹聯懸挂，以簡約而深刻的文字劃定為人、做官、持家的行為標尺，有些對聯更走出古厝，成為口耳相傳的金玉良言。

龍岩永定振成樓中的楹聯直擊人心：“在官無儻來一金，居家無浪費一金”，清晰劃定公私邊界，為官不貪非分之財、居家不耗無用之資﹔“干國家事，讀聖賢書”，將報國擔當與修身自律融為一體。客家先民歷經千裡遷徙，深知安穩來之不易，將勤儉清廉、奉公守正的訓誡刻進門框。武夷山下梅村大夫第，楹聯“書作良田百世耕之不盡，勤為至寶一生用則有余”，傳承朱子理學文脈，勸勉后人以耕讀修身、以勤儉傳家，涵養淡泊致遠的人生境界。

不僅如此，古厝中隨處可見的蝙蝠紋樣，取“蝠”與“福”諧音，寓意福澤源於清白操守、勤儉積善，告誡后人不貪分外之福、不取不義之財。柱礎、花窗多見青竹、蓮花浮雕，竹喻正直虛心，蓮喻潔身自好，時時提點居者品行端正、不染塵俗。

屋脊剪瓷雕、牆面磚雕多取材於傳統教化典故。“孔融讓梨”教人謙和不爭，孟母“斷機教子”勸勉持之以恆勤學守德。匠人以高超技藝將富有深刻內涵的故事鐫刻在古厝構件上，讓孩童在嬉戲間、族人在閑談中便能領悟善惡是非。在莆田，方家大厝“郭子儀壽慶”與“狀元還鄉”浮雕成對，一壽一功名，道盡主人平生心事：既求安康長樂，更盼后輩讀書入仕。

不少歇山頂、懸山頂古厝，於博風板交接處設懸魚裝飾。《后漢書》記載，羊續任南陽太守時，府丞曾向他獻魚，他懸於梁上而不食，此后又有獻魚者，羊續便引他至前所懸魚處，使其自生退意。懸魚裝飾寄托了對清白風骨的推崇。福州古厝屋脊常彩繪梅、蘭、竹、菊四君子紋樣，借花木喻人，彰顯屋主淡泊清雅、修身自持的文人情操。

古厝憶賢：體悟化風成俗

宅院承載文脈，先賢鑄就風骨。一座座古厝，見証了閩地清官廉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與追求，不少院落都藏著滌蕩人心的清廉往事，讓步入其中的后來者，在剎那間與古聖先賢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心靈對話”。

“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國近現代史。”福州三坊七巷歷史文化街區，是古代裡坊制度的活化石，保留了大量明清時代建筑。沈葆楨、林則徐、嚴復等數十位名宦先賢曾居住於此。

兩江總督沈葆楨宅邸全無繁復彩繪、假山池苑，院落開闊卻裝飾朴素。他在家書中告誡子弟“寧使人病我嗇，勿使人病我奢”，身居高位、一生清簡，臨終前留下遺囑——“我除住屋外無一畝一椽遺產，汝等須各自謀生”。

比鄰而居的林則徐，其“雲左山房”懸有門聯“師友肯臨容膝地，兒孫莫負等身書”，“容膝地”三字，盡顯其安貧守道的胸襟。為官三十余載，林則徐不置田產、不蓄金銀，留下振聾發聵的家訓：“子孫若如我，留錢做什麼？賢而多財，則損其志。子孫不如我，留錢做什麼？愚而多財，益增其過。”

因海上絲綢之路商貿而富庶繁榮的閩南沿海，世家大族格外重視戒貪守廉。廈門同安明代大理寺卿葉成章故居三落規制庄重簡朴，葉成章為官以“清、慎、勤”為信條，執掌天下刑獄復核，詳察供詞，親勘物証，執法嚴明，拒絕請托。安溪湖頭李光地故居正堂高懸康熙御賜“夾輔高風”匾額，故居東巷接官亭中一尊斷首石雕犭貪獸格外醒目。相傳此獸貪得無厭，妄圖吞盡日月，最終墜海殞命。李光地特意命人制作了一尊斷首造像，警示族人若為官貪腐，終將身敗名裂。廳堂屏風前懸挂李光地親筆題寫的“家傳一首冰壺賦，庭茁千尋玉樹枝”，以冰壺喻澄澈本心，將克制貪欲、清廉自持融入庭院景觀，往來舉目皆自省。

開閩第一進士薛令之，為官清正，辭官歸鄉后不計報酬收徒授學，甘於清苦。唐肅宗御賜其故裡為“廉村”，水為“廉溪”。走在村中，一面古朴敦厚的“世德作求”照牆，表達了廉村人對先賢清廉典范的追思。《詩經·大雅·下武》中有“王配於京，世德作求”一句，稱贊周武王的德行能與其家世代相傳的美德相配。

聚居於尤溪桂峰古村的蔡氏后人，秉持耕讀傳家的祖訓，幾乎厝厝有書齋、書房。“玉泉齋”“泮月齋”和“后門山書齋”等，環境清幽，是絕佳的讀書之地。深山古村，培育出數百位科舉賢才，有些古厝牆上張貼的科舉捷報，至今仍依稀可見。

山海毓秀藏風骨，古厝清風潤古今。八閩古厝以建筑為媒，將修身、齊家、從政的清廉智慧藏進一磚一瓦、一梁一柱、一聯一匾中，讓無形家風化作有形教化。古厝無言，清風有聲，跨越歲月滄桑，沉澱在厝宇肌理中的崇廉守正、崇德向善的精神內核，歷經時光淬煉、歷久彌新、化風成俗。

（作者：福建省紀委監委宣傳部，汪春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