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將熱血洒江山

吉林省輝南縣金川鎮，金伯陽紀念廣場。抗聯英雄金伯陽雕像猶如一座不朽的精神豐碑，巍然高聳在蒼鬆翠柏之間，凝視著這片他曾用熱血守護的土地。

微風徐徐，鬆濤陣陣。透過雕像堅毅的目光，仿佛聽到他犧牲前發出的最后吼聲“抓緊突圍”。1933年11月15日，金伯陽在激戰中身負重傷，危急時刻，他把帶血的文件包和手槍交給身邊戰士，要求他們趕緊突圍，自己留下掩護，直至把最后一滴血洒在輝南大地上。犧牲時，金伯陽年僅26歲。

1935年8月1日，中共中央在《八一宣言》中稱金伯陽、方志敏等是為救國而捐軀的民族英雄。

一

秀麗的風光讓遼寧旅順口區鐵山街道金家村煥發出獨特魅力，這裡不僅擁有山海相間的自然美景，也承載著一位共產黨人浴血抗戰的紅色記憶。1907年，金伯陽就出生在這裡。

“人生難得幾十年，豈為衣食名利權？惟有丹心共日月，甘將熱血洒江山。”還未走進伯陽小學，讀書聲就已傳入耳畔。這首充滿革命豪情與赤子之心的詠懷詩，為金伯陽所作，這是他短暫人生的真實寫照，更是其忠勇報國、視死如歸精神的縮影。

金伯陽1921年小學畢業后，考入旅順師范附屬公學堂。在這裡，日本帝國主義的奴化教育給他帶來的不是豐富知識，而是滿腔怒火和屈辱。1925年3月，金伯陽從公學堂畢業，不願再接受奴化教育，聽說共產黨領導下的工會組織大連中華工學會正在領導工人和日本人作斗爭，就瞞著家人，考入了滿鐵沙河口工場技工養成所，成為第16期見習生。在這裡，他遇到了自己的革命重要啟蒙人——共青團員王立功。他倆平時吃住在一起，王立功經常向他講解進步思想，傳遞抗日救國的道理。在王立功的幫助下，金伯陽思想進步很快，不久就加入了大連中華工學會。

金伯陽雖然年齡不大，在工學會卻很勤奮，工作非常熱心。為了刻印工學會的小報、印發傳單，經常加班到深夜，第二天照常學習工作。他還負責取發《向導》《新青年》《中國青年》等進步刊物。為了防止敵人跟蹤破壞，他要時而乘車、時而步行，每次都要變換幾次不同路線和交通方式，保証按時把刊物送到工人手中。這些反偵察能力，也為他后來開展革命工作奠定了基礎。

1926年4月27日，大連福紡紗廠大罷工爆發，這是我黨領導的反抗日本統治的政治罷工，工人們堅持罷工一百余天，最終取得勝利。金伯陽作為骨干，參與了大罷工的組織和指導。特別是在革命受到鎮壓、19名罷工骨干遭到逮捕的情況下，他毫無畏懼，又刻印散發了《福紡紗廠罷工工人致大連全體工友書》《致福紡罷工工友書》等宣傳品，向市民揭露了日本殖民當局凶殘鎮壓罷工工人的真相，極大地鼓舞了罷工工人堅持斗爭到底的決心。

這一切引起日本殖民當局的關注和仇恨，他們四處追捕革命者，金伯陽更是敵人追捕的重點。組織要求，他暫時回老家躲避。沒想到，他前腳剛到家，敵人就跟蹤而至。面對危急情況，金伯陽沉著冷靜，順手披上父親的一件破上衣，戴上舊草帽，提起糞筐、拿著耙子離開了家。路上還遇到警察詢問金家的位置，金伯陽隨手向西一指，若無其事地向村外走去。金伯陽的沉著機智，不止一次讓他成功脫險。

革命充滿凶險，也不是每一次都那麼幸運。1927年4月，北滿地委遭到嚴重破壞，金伯陽和地委負責人等10人被捕。因為金伯陽是交通員，了解情況多，就成了重點提審對象，受盡多種折磨，但他堅貞不屈、守口如瓶，敵人沒有得到半點信息，隻好以“攪亂社會治安罪”，判處“管束3年”，押至吉林省第三監獄。1928年末，東北易幟實行“大赦”，金伯陽才得以出獄。

二

“金伯陽那種動人的劍眉星目，端正的直鼻方口，顯得別有風度。說起話來聲音清爽，詞句文雅，談論問題思想先進。”這是我在中共地下黨員、著名作家方未艾回憶文章中摘錄的一段文字。他倆曾是戰友，金伯陽還是方未艾的入黨介紹人。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不久，方未艾和蕭軍來到哈爾濱，在這裡見到了化名“楊朴夫”的金伯陽。這時已是中共滿洲省委候補委員的金伯陽，在東北抗日戰場上積極參與武裝斗爭。在方未艾的記憶裡，金伯陽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像一個很有修養的知識分子。他和蕭軍都非常敬重、信任金伯陽，平時交流很多。金伯陽也經常去看望他們，如果有時不在，還會留下一張條子“楊朴夫來訪”。

在方未艾的文章中，他還深情回憶道，自己認識趙尚志、楊靖宇和趙一曼，都是金伯陽引薦的。趙一曼剛到哈爾濱從事地下工作，就結識了金伯陽。在趙一曼印象中，金伯陽很有才氣，總能把復雜的革命道理變成工人聽得懂的語言。有一次，她利用金伯陽寫的組織技巧領導哈爾濱電車工人大罷工，成功讓全城電車癱瘓了三天。

金伯陽曾多次對方未艾說，趙尚志是一位真正的共產黨員，幾次被捕，幾次入獄都堅貞不屈。方未艾還回憶，結識楊靖宇也很有故事性。1932年10月的一天上午，金伯陽帶著一個臉頰消瘦、顴骨突出、身穿灰色長衫的人來到《東三省商報》社。那個時候，方未艾在報社當副刊編輯。

一見面，金伯陽就指著楊靖宇介紹：“這是我的好友張貫一先生。”“怎麼還稱起先生了，叫我張貫一或老張不就得了！”玩笑間，可以看出他們關系很熟。事后，金伯陽告訴方未艾，張貫一原名馬尚德，河南確山人。再后來又化名楊靖宇。

1932年11月，金伯陽和楊靖宇一起將“磐石工農反日義勇軍”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三十二軍南滿游擊隊”。不到一年時間，又將部隊擴編成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軍獨立師。當時部隊已經得到情報，敵人冬季“討伐”即將開始，隨時會遭遇危險。金伯陽堅守前線，協助師長兼政委楊靖宇與敵人斗爭。兩人有力配合猶如兩把利劍使獨立師轉戰南滿大地，屢屢挫敗日寇“圍剿”計劃，引起關東軍極大恐慌。

1933年11月15日，金川一帶普降大雪，天氣非常寒冷。為了掩護楊靖宇和大部隊轉移，金伯陽力排眾議，堅持自己帶領小分隊留下斷后。據幸存的戰士回憶，當時他們已經幾天沒有吃飯，金伯陽和戰士們同甘共苦，餓了就採集山貨野果充飢，渴了就吃幾口白雪，但大家士氣高昂，沒有一個人掉隊，沒有一個人叫苦。

當天傍晚，部隊行軍至小金川村旱龍灣附近，遭遇尾隨敵人襲擊，金伯陽迅速組織突圍。由於敵我力量懸殊，戰斗很激烈，就在金伯陽帶領戰士沿山坡撤退時，一顆子彈擊中他的前胸，頓時鮮血染紅了衣服。戰士要背著金伯陽撤退，他堅決不同意，強忍疼痛，奮力支起身體，把文件包與槍支交給了身邊的戰士，自己戰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三

直到犧牲，金伯陽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出生4個月。妻子包月娥守著烈士証終生沒有再嫁。2003年10月6日，老人走完她96歲的人生。晚年的包媽媽，很多記憶都已模糊，唯獨金伯陽最后一次回家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個晚上，金伯陽以中共滿洲省委巡視員的身份到大連檢查工作，趁著夜色他悄悄繞山道回了一趟家。見到丈夫，包月娥又驚又喜，那個時候她已經好久沒有金伯陽的消息。

那一夜，夫妻倆聊了很多，煤油燈也亮了很久。知道丈夫還要去“北邊”，包月娥雖然心有萬般不舍，但沒有說一句拖后腿的話。雖然不知道丈夫具體在干啥，但她堅信丈夫做的是大事、好事。因為丈夫告訴她，這次回來看到家鄉被日本侵略者踐踏，父老兄弟遭敵人蹂躪，心中更加憤慨，肩上的擔子感覺更重。

女兒金香蓉出生后，一直不敢報戶口。那個時候，日本警察追查很緊，經常到家裡盤問金伯陽的行蹤。9天后，金伯陽二嫂生下一子，金伯陽的父親頓時有了主意，就以雙胞胎的名義給兩個孩子一起上了戶口。在金香蓉的記憶裡，很多年父親就是一個陌生的詞語。每次詢問母親，得到的回答都是含糊其詞，后來也就很少再問。

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金香蓉在《大連日報》上看到連載金伯陽的故事，才真正對父親有了認識。栩栩如生的插圖，生動鮮活的文字，讓她看一期哭一期。有些內容，金香蓉甚至能幾乎一字不差背下來。她還把剪輯的報紙整理好，很多年過去了，依然帶在身邊，她說就想多陪陪父親。

金伯陽犧牲后，楊靖宇十分痛心，專門給中央匯報了金伯陽戰斗犧牲的經過：“11月15號，我軍行軍路過漢龍灣地方，北楊同志到政治保安連參加黨支部會議，保安連突被日帝忠實走狗邵本良襲擊，事后結果，敵人固然當時陣亡7名，重傷4名，輕傷2名，失掉武器7支，被我軍打后鼠竄而逃，我軍亦當時陣亡4名，北楊同志在內……北楊同志犧牲后更是困難。”北楊，就是金伯陽。楊靖宇在字裡行間充滿痛惜悼念之意。

方未艾知道金伯陽犧牲的消息是在1935年秋天。兩年前，金伯陽代表組織通知他去蘇聯留學。此時，他學成回國，聽到的卻是金伯陽犧牲的噩耗。有很長一段時間，方未艾都不相信那個充滿才氣、滿身正義的金老師已經犧牲。全國解放后，他還堅信金伯陽仍然活著，還像以前一樣在什麼地方無私無畏地戰斗著。直到在烈士館、烈士傳多次看到金伯陽的名字，他才真正相信，好戰友真的永遠離開了自己。

臨別時，我看到金伯陽留下的這樣一段文字：“我不過是鐵山的一個小樹苗。只要經過風吹雨打沒有倒，不怕流血犧牲，能報效祖國，給故鄉多留下幾片綠葉，給同伴們多帶來幾份激勵和歡悅，中華永在，青山不老，媽媽沒有白養育我，師長和黨組織沒有白培育、鍛煉我，兒子終生感到欣慰！”何為忠誠，何為信仰，金伯陽用鮮血和生命進行了詮釋。

離開金伯陽事跡展覽館，漫步於伯陽小學、伯陽公園，一處處帶有英雄印記的紅色地標，無聲地銘記著那段卓絕的抗戰歷史。當地紀委監委也深入挖掘紅色資源中的清廉元素，因地制宜打造廉政文化牆、紅廉文化長廊等，將紅色文化、廉潔文化與自然景觀有機融合，形成獨具特色的紅廉名片。（孫現富）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