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裡的“張媽媽”

川陝交界處，大巴山的晨霧還未散盡，南江縣花果兒童托管所（以下簡稱“花果之家”）的燈光已經亮起。

早上五點半，花果之家負責人張蓉走進廚房，把南瓜饅頭加熱，煮上二十五個雞蛋，又燒了一鍋火腿豆腐湯。六點半，張蓉挨個房間喊孩子們起床——“大的先起，大的帶小的。”七點，二十五個孩童圍在餐桌前，大孩子幫小孩子盛飯夾菜，吃完了各自把碗收進廚房。七點二十，張蓉丈夫陳果清點人數，帶孩子出門上學，每個人手裡還攥著一瓶愛心牛奶。有人回頭喊了聲“張媽媽再見”，笑聲沿著街道洒了一路。

張蓉站在門口目送他們走遠，轉身回到屋裡。拖地、掃地、洗衣服……照顧附近家庭困難的兒童，這樣的日子，張蓉已經堅持了26年。

緣起：選擇回村支教，隻因村民的期盼與信任

1999年，張蓉和丈夫陳果在巴中城區當代課老師，日子安穩。但在陳果的老家南江縣雲頂鎮雲頂山，鄉親們正為孩子的教育發愁——山裡沒有幼兒園，孩子們上學要翻山越嶺往返三個小時，很多家庭只能等孩子長到七八歲才送去讀書。聽說城裡有對夫妻是老師，鄉親們便抱著孩子找上門來，起初是一兩個，后來越來越多。

“當時看到幾個學齡兒童在山上閑逛，問起才知道沒人接送上學。”張蓉回憶說，“心裡像被針扎一樣。”她和陳果商量，既然大家這麼信任，不如回村支教。

這個決定遭到了家人的激烈反對。張蓉的母親紅著眼睛：“城裡條件好、機會多，你為啥非要回到山旮旯裡去？”張蓉不是沒有猶豫——不會種地、不會養豬，她回村能干什麼？但面對鄉親們“求求你們幫幫我們，讓孫子多讀點書”的話語，她實在不忍看那些孩子無人管教，最終，她和陳果決定回鄉。

2000年2月，張蓉和陳果回到雲頂山，接過了鄉親們送來的18個孩子。最初他們不收一分錢，全部報酬就是家長背點米、拎一刀臘肉。后來孩子越來越多，家長主動提出每月交100元生活費，再后來漲到300元、500元。“他們覺得不能讓我們一直吃虧。”張蓉說。

從18個孩子到家裡最多時72個孩子，從兩歲半到15歲，年齡跨度之大、需求之多元，遠超想象。

守護：不僅讓孩子們吃飽穿暖，還守護孩子們的心靈

日復一日的堅守中，張蓉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僅靠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隻有融入組織、依靠組織，才能把這份事業做得更長久。她積極向黨組織靠攏，2012年7月10日，張蓉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那一刻她告訴自己：從此不只是孩子們的“張媽媽”，更是一名要為更多孩子遮風擋雨的共產黨員。

2015年，四川省啟動“童伴計劃”，張蓉成為首批“童伴媽媽”之一。她將自己十多年的經驗系統化，逐步摸索出一套“法治宣傳+安全教育+心理疏導+勞動實踐”的全方位關愛模式。她搭建“親情補給站”，讓孩子們通過視頻與遠方父母連線﹔開展“春採茶、夏挖筍、秋收藥”的勞動實踐，讓鄉土成為最好的課堂。

但最難的，是走進孩子們的心裡。

有個叫星星（化名）的女孩，6個月時父母離異，4歲被送來那天一見生人就鑽床底，晚上一關燈就哭，吃飯直接用手抓。張蓉從穿衣、洗臉一點一點教。慢慢地，星星愛笑了、愛說話了。去年10歲的她在全縣征文比賽中拿了一等獎，作文裡寫道：“張媽媽的眼睛，像山裡的月亮，照著我不怕黑。”

走進孩子們的心裡只是第一步。張蓉知道，能讓孩子們受益一生的，從來不只是吃飽穿暖，而是做人做事的規矩和底線。花果之家有明確的規矩：男生絕不能進女生寢室，大孩子必須照顧小孩子，小孩子必須尊重大孩子。“成績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人品。”張蓉說。一個曾經孤僻膽小的男孩，如今長成了陽光少年。有一次在路邊等車，一輛大車靠近，他一把將張蓉拉到身后：“張媽媽小心車！”“他在保護我。”張蓉說這話時，眼圈紅了。

這樣的故事太多太多。26年裡，張蓉累計守護了1512名留守兒童，其中297人考上大學、15人考上研究生。

傳承：愛有回響，她帶動100多人走上支教路

最讓張蓉欣慰的，是當年播下的那顆“善”的種子，已經長成了一片“愛”的森林。

當年在這裡長大的孩子，有100多人走上支教的路。每逢寒暑假，總有人主動回來，像當年的“張媽果爸”一樣輔導弟弟妹妹做功課、陪伴他們玩耍。張蓉的兩個女兒也接過了接力棒——大女兒工作后每月隻留一點生活費，四年下來給家裡寄了20多萬元幫扶弟弟妹妹。小女兒五六年級就嘗試給孩子們做飯，大學畢業后只要回家都會找弟弟妹妹聊天，給他們講講外面的世界。

愛的傳承從未停歇。今年4月，曾經在這裡長大的小林，主動回到花果之家，像當年的張蓉一樣照顧起了弟弟妹妹。一個個走出去的孩子，又一個個回來——他們把當年在這裡感受到的溫暖，又傳遞給了更多孩子。

2023年以來，張蓉作為四川省人大代表，把孩子們的期盼帶進省兩會。她在陪伴中發現留守女童存在人身安全隱患，深入調研后提出“推廣留守女童平安手環”的建議。這條建議被納入2025年巴中市10件民生實事，從南江縣試點的3000個手環，到全市8570名6周歲至14周歲的留守女童全覆蓋。“這些小小的手環，就像給孩子們裝上了‘安全護身符’。”她還持續聚焦農村教育均衡、兒童心理健康等問題，把基層最真實的心聲轉化為落地見效的政策力量。

就在離花果之家200米遠的地方，當地正利用閑置資產修建設施更為齊全的留守兒童之家，也有更多愛心人士加入到關愛留守兒童的事業中。張蓉說：“童伴事業守護的不僅是眼前的孩子，更是鄉村振興的希望、民族傳承的未來。”

大巴山的夏天，山風裹著茶田的清香，知了在樹梢長鳴。花果之家的燈光依舊准時亮起，鍋碗瓢盆的交響一如往常。微光成炬，照亮前路——這束光，已經亮了26年，還將繼續亮下去。

（來源：《四川黨的建設》2026年7月上/第13期，作者：《四川黨的建設》全媒體記者 黃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