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風骨傳久遠

江蘇蘇州相城漕湖畔，顧九思紀念館靜靜佇立著，在盛夏時節向每一位到訪者訴說這位廉官的傲然風骨。顧九思（1532-1610），字與睿，號韋所，明代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從地方知縣升至通政司右通政，宦海沉浮數十載，以潔己愛民、剛正不阿的品節，被時人與后世稱贊，也為蘇州留下一抹清正廉明、家風醇厚的清輝。

治豐城 以實政撫民安邦

熟知蘇州歷史的讀者，或許看到顧九思的名字便能想到其家族來歷。顧、陸、朱、張為吳郡四大姓，歷史悠久，名人輩出。明朝大臣申時行為顧九思撰寫的墓志銘中，開篇就介紹了顧九思所屬的埭川顧氏的家史。顧九思的父親曾就讀於太學，擔任過兵科左給事中。日后，顧九思也將出任給事中一職，履行諫言糾察的職責。

隆慶五年（1571），顧九思高中辛未科進士，授江西豐城（今屬宜春）知縣。豐城素有難治之稱，當地流傳著“三不在”之說——“吏不在舍、卷不在房、囚不在獄”，即衙署廢弛、文牘散亂、刑獄失序，治理之難可見一斑。之前多任知縣無所作為、黯然離去，有人為顧九思擔心，仕途第一站就遇上這樣的難題，他能解決好嗎。顧九思並不畏難，說道：“吾知潔己愛民，嚴飭吏而已，遑恤其他。”

顧九思赴任后，為屬吏建造宿舍，解決“吏不在舍”問題，這也是管理屬吏的一種方式，使他們不得無故外出騷擾百姓﹔整理歷年積存公文檔案，解決“卷不在房”問題﹔親自稽查監獄，解決“囚不在獄”問題，多年積弊盡行革除。

當時有鄉民因拖欠賦稅而遭到關押，十分影響農事活動的正常開展。顧九思按情節輕重，逐一發落，該放的放，該罰的罰，獄中再無滯留之人。文獻記載，“其催征有法，令輸者毋倩代，受者毋勒索，奸駔靡所染指，而歲課畢入”，顧九思在征收賦稅方面定有明確的法度，要求交稅的人不得請人代交，收稅的人不得從中牟利，市儈惡棍不得染指其中。由此，全年賦稅得以全數征足，鄉民的負擔反而減輕。

豐城縣長安鄉是匪患多發之地。這些盜賊“盤踞山谷間，久為民害，前令莫敢治”，正因為此前幾任知縣不敢出手整治，導致盜賊更加猖狂。顧九思仔細察訪，得知盜賊的背后是當地大戶，他們窩藏包庇並從中分贓。顧九思向上級官員請求，借兵前去抓捕，一舉將賊首擒獲，對於從賊之人，顧九思“諭以禍福禮義，悉釋之，使為良善”，給予他們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機會。從此豐城四境平安，百姓安居樂業。

顧九思將豐城治理得井井有條，得到老百姓和同僚的交口贊譽。萬歷朝進士，官至廣東海北道按察司副使的伍袁萃在《林居漫錄》中記載：“予見江右縉紳雲，豐城令君，前有顧韋所，后有湯質齋，縣中事無巨無細，二公皆若燭照，余俱弗能及也。”

萬歷二年（1574），朝廷考核地方官員政績，二十五位政績“卓異”的官員獲得特別嘉獎，顧九思位列第一，得到皇帝召見，並獲賜寶鈔絲綢等物。蘇州滄浪亭五百名賢祠中有顧九思的畫像，像贊雲“豐城賢令，民安盜戢。內擢台垣，治行第一”。不久，顧九思擢升戶科給事中，其為官之廉、治理之能，獲得了朝廷認可。

居諫垣 以直聲匡扶社稷

明代在中央層面除了設立都察院外，還設立了六科給事中，即吏、戶、禮、兵、刑、工科給事中，每科設都給事中一人、左右給事中二人、給事中四十人，“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顧九思身居言路十余載，歷任戶科、禮科、兵科給事中，所論均切中時弊，事關國家大計、社稷民生。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載，其奏疏匯編為《掖垣題稿》三卷，“在戶科者一，在禮科者十三，在兵科者二十，其間如持宗藩之冒封，劾邊將之驕詐，皆具有風節”。《江南通志》亦稱贊顧九思“條奏多關切軍國大計，時咸推其讜直”。

萬歷五年（1577）六月，顧九思初任戶科給事中，奉命巡查光祿寺。明代光祿寺掌祭祀、朝會、宴饗所需酒醴膳饈之事，負責宮廷膳食供應及祭品備辦，每年經管錢糧數額巨大。顧九思等人認真巡查三月有余，他在奏疏中寫道：“臣巡視光祿已歷三月有余，懼負任使，夙夜兢惕。錢糧之出納，臣躬閱之﹔文冊之關會，臣綜核之。”巡查結束后，他按例上報相關情況。同年十月，顧九思就巡查中發現的催討錢糧、糧食保管、中間商人、物品採購等方面的問題，再次向朝廷上奏提出四條建議，均獲採納。

萬歷七年（1579）五月，顧九思時任禮科左給事中，察覺禮部關於宗藩冊封的奏章有異，廣泛查閱吏部、禮部、翰林院等部門十多年檔案，發現一封號為輔國將軍、名為厚煌的宗室成員，其夫人的誥命竟系偽造。他四次上奏，稱“封號重典也，誥文重命也，寶璽重器也。此而可偽，則何者不可偽”，請求嚴懲造假者以確保法律的尊嚴得到維護，他還提出了補救措施。

同年七月，蘇州府、鬆江府等地水患肆虐，百姓受災嚴重，民不聊生，而設於當地的織造衙門盤剝地方，更加重了百姓負擔。《明史紀事本末》記載：“給事中顧九思、王道成請撤浙、直織造內臣，上以示大學士張居正。居正曰：‘地方多一事，則有一事之擾﹔寬一分，則受一分之惠。災地疲民，不堪催督，撤之便。’上從之。”顧九思在奏疏中痛陳民生疾苦，力主寬恤，張居正深以為然，向明神宗提出裁撤浙江、南直隸織造內臣的建議，此建議得到採納。顧九思正是通過這樣的方式關心民生疾苦，為之免除沉重負擔。

萬歷十四年（1586）十月，顧九思時任兵科都給事中，獲知在西部邊疆，有一邊外部落沖破明朝關卡，劫掠數縣，擄走許多百姓、牛羊，地方損失慘重。當地督撫竟超過三月未向朝廷上報，有意隱匿邊情。顧九思上奏稱“無論防御失策，致有此挫，而溯其失事，已經三月，不為不久矣”，要求嚴查何以隱瞞不報，並提出了杜絕邊患的五條建議。后朝廷下旨，將有關官員罰俸三月，並要求他們用心處置邊情，以圖后功。

顧九思在諫垣敢於直言的品節，正如申時行所言“時言官多毛舉細事，彈射一二人以為名。而公獨心非之，所言必關國體及有裨民生者”。顧九思不屑於“毛舉細事”，借此獲得個人名聲以為仕進之階，而是以國計民生為念，故能以讜直之聲聞於朝野。

守清節 以孝廉立身行道

顧九思以孝著稱於世，以孝道教育子孫。他早年家境貧寒，父親因拖欠官府款項而深陷困境，顧九思百計籌措，甚至變賣妻子黃氏全部嫁妝以助父脫困。未入仕前，他靠教書獲得一定收入，每次獲得報酬，必先備辦食物孝敬雙親。致仕后，他回到家鄉陪伴父母，為其養老送終。他的母親早逝，顧九思終生懷孺慕之情，此后侍奉繼母恭謹備至。岳父黃姬水去世，顧九思為其編《黃淳父先生全集》，此書流傳至今。

顧九思的清廉自守，與其孝道相輔相成。剛中進士，他便訂立家教家規十數條，用以訓誡子弟、約束家人。自入官場到致仕歸鄉，數十年來始終恪守。顧九思長期在朝中為官，潔身自好，清廉從政，歸鄉時家產微薄，屋舍僅能遮風擋雨，生活極為儉朴。

萬歷二十一年（1593），顧九思擢升為通政司右通政，不久稱病致仕，退居鄉裡，以泉水、山石自娛，並將屋舍旁的亭子命名為“於止亭”，以表明自己淡泊名利。他前后家居近二十年，凡居間請托之事一概謝絕，惟以敦本睦族為念。

顧九思注重團結族人，修建祠堂、購置祭田，每年按時舉行祭祀，聚集族人共同完成儀式，並設立禁約保護祖墳。族中貧苦之人以及為官府服役者，他分別予以資助，“其他樂義好施，不可勝紀”。族人感念其仁愛，鄉裡傳頌其恩義，士大夫們亦將其視為楷模。

顧九思深知立身不易，更懂家教的重要性。他培養子嗣頗為用心，長子顧兆禎為府學生，次子顧有禎為萬歷四十年（1612）舉人，其裔孫顧希喆據《江南通志》記載“以學行稱”。顧九思以孝立身、以廉守道的家風傳承綿延數代而不墜，堪稱典范。

萬歷三十八年（1610），顧九思逝世於家鄉長洲黃埭下堡村，享年七十九歲，時人申時行、金士衡、張鳳翼、文震孟等為其撰寫墓志銘、墓表、行狀、傳記。清道光七年（1827），顧九思的畫像被鐫刻於滄浪亭五百名賢祠中，其傲然風骨永遠留在蘇州的文化記憶中。

縱觀顧九思的一生，從除弊興利的一縣之長到憂心國事的諫言之官，從為官時的廉潔自守到歸鄉后的家風傳承，貫穿其中的是剛正不阿的品節和清廉自守的操行。他用自己的仕宦生涯書寫了一個“清”字。這份穿越數百年的清風正氣，既是古代清官廉吏品格的生動寫照，亦是今人汲取廉潔力量、涵養優良家風的源泉。（海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