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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中國作家學者筆下的延安

王煦

2026年07月17日08:33    來源:《 學習時報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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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發揮著中流砥柱作用,延安也成為全民族的“希望之地”。這一時期,延安接待了一批批的來訪者,其中既有政治人物和社會活動家,也不乏作家和學者。作家學者們觀察延安、體驗延安、記錄延安,留下了豐富的文字資料,為我們了解當年的革命聖地,進而探究中國共產黨取得成功和勝利之道,提供了鮮活的素材。

延安景物

造訪延安的作家學者,很多早已“心向往之”,但剛到這裡時,看到艱苦的生活環境,不少人還是感覺出乎意料。近代以來,陝北地區災害頻生,社會動蕩,基本處於荒僻貧困的境地,1937年到訪延安的記者俞頌華用“地老天荒水枯石爛”來形容陝北。這時的延安城也是“舊式”的。1944年訪問延安的記者趙超構形容“這裡不僅沒有好山好水,也竟沒有一個可以散步的草坪,沒有一個可以駐足的樹蔭。一眼望去,灰塵滿目,沒有一點鮮艷的色彩。”1939年老舍初到延安時,也產生了巨大的“落差感”。在長詩《劍北篇》裡,老舍寫到,抵達延安之前,他“期待著人稠影亂,萬家燈火,氣暖聲喧”。但實際情況是截然不同的:“暮色裡疏星點點,城裡城外一片斷瓦頹垣,寂寂的水,默默的山,山腰水畔微繞著流煙!”1938年到1941年間,日軍飛機對延安實施了多次轟炸,城市受損嚴重,才造成這“一片斷瓦頹垣”的慘景。環境困難,生活艱苦,以至趙超構認為“慣於享受都市趣味的人,到延安來一定要感到悲慘的失望”。

雖然物質層面的延安很難談得上有什麼“風景”,但社會層面的延安卻絕不會令人“失望”。作家們很快就發現,這朴素的小城裡社會安定、秩序井然,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華僑領袖、教育家陳嘉庚1940年訪問延安時,曾遇到幾個南洋女生,她們在招待所用完晚餐,要走十裡路返回學校。陳嘉庚問她們“夜時有無關礙(困難危險)”?回答是“此處風俗甚好,一人原常夜行”。更讓作家們印象深刻的,是延安絕無國統區、淪陷區比比皆是的社會陋習與弊病。作家丁玲1937年寫下長詩《七月的延安》,稱贊延安“街衢清潔,植滿槐桑,沒有乞丐,也沒有賣笑的女郎,不見煙館,找不到賭場。百事樂業,耕者有田”。教育家黃炎培1945年在延安觀察到,這裡的公教人員和他們的家屬“不論男女都是制服,女子學生裝短發,都代表十足的朝氣。當地老百姓,衣服也都很整潔,衣料是藍或白的土布”,“沒有看到一個游手閑蕩的人”。延安正是這樣一個地方,在最艱苦的環境下,生發出巨大的活力,擔負著保家衛國的使命,也預示著新中國的未來。

延安氣象

延安城清朗質朴的社會風貌,透射出延安人奮發昂揚的生活氣象。就像詩人艾青寫到的,“這裡的土地雖不肥沃,也缺乏江南的風光,但是這裡……人民生活得很滿足,很安寧,倉裡有余谷,冬天有棉襖﹔代替了陰郁愁苦,他們的臉上含著微笑”,抗戰中的延安“就像初升的太陽滾動在澄碧的空中”。

詩人筆下“燦爛的日子”是奮斗得來的。盡管環境惡劣、生活艱苦,延安人絕不向困難低頭。他們努力發展生產、從事建設。“如今,懷抱著崇高理想的人們,正在改造這黃土高原。信不信由你,然而這都是現實!”這是1940年茅盾訪問延安后發出的感慨。作家陳學昭對此感受更深,她1938年來到延安並長居於此。在報告文學集《延安訪問記》中,她贊嘆延安“是天天在變,天天在進步,天天在改良,幾天不進城,你就會起一種跟不上了或隔膜了的感覺”。尤其是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在極為嚴峻的斗爭形勢下,黨中央帶領邊區人民開展“大生產運動”,黨政軍民學齊上陣,開荒種地,織布紡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大家你追我趕,掀起勞動的熱潮。延安作家吳伯簫曾描繪一場“紡線競賽”的盛況:“天地是廠房,深谷是車間,幕天席地,群山環拱”,“一聲號令,百車齊鳴,別的不說,隻那嗡嗡的響聲就有點像飛機場上機群起飛,揚子江邊船隻拔錨。那哪兒是競賽,那是萬馬奔騰,在共同完成一項戰斗任務”。大生產運動既造就了實際的物質成果,更帶來社會氣象的深刻變化。茅盾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有說各種方言的,各種家庭出身的,經過各種社會生活的青年男女,在那裡‘開荒’……舉起古式的農具,在和那億萬年久的黃土層搏斗”。對干部和學生而言,學習工農,熱愛勞動,既是生產建設的需要,更是思想的洗禮——脫去“城市趣味”,做真正的勞動者、真正的革命者。

當然,延安人既有艱苦奮斗的豪情,也不乏活潑浪漫的氣質。特別是大批進步青年奔赴延安,共同探求真理,追尋理想,更讓古城煥發出青春活力。“情感淋漓,大氣磅礡”——這是茅盾對延安人,特別是延安青年的心理描畫。他曾記錄下延安魯迅藝術文學院夏夜“歌會”的場景:月明之下,樹影婆娑,三五成群消夏夜談的學生,會突然不謀而合地唱起“風在吼,馬在嘯,黃河在咆哮”。這激揚的歌聲,這熱情與浪漫,最終轉化為投身抗戰的覺悟和力量。曾因目睹延安“斷瓦頹垣”而傷感的老舍,很快被延安的歌聲感染,寫下長詩抒懷:“噢,侵略者的炸彈,有多少力量,幾許威嚴?聽,抗戰的歌聲依然未斷,在新開的窯洞,在山田溪水之間,壯烈的歌聲,聲聲是抗戰,一直,一直延到大河兩岸!”“多麼可憐,轟炸的威風啊,隻引起歌聲一片:唱著,我們開山,唱著,我們開田,唱著,我們耕田,唱著,我們抗戰,抗戰,抗戰!”歌以抒情,歌以詠志,歌聲展現了延安人昂揚蓬勃的氣象,更為激發斗志、共御外侮注入了強大力量。

延安作風

透過延安的風情與氣象,作家學者們開始探求中國共產黨領導邊區政權不斷發展壯大,並在抗戰中發揮中流砥柱作用的內在動因和精神根源。

從作家學者們筆下的點滴情景中,可以看到共產黨人始終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首位。“舊邦改建新天地,百度端從大眾謀”,這是老同盟會員、詩人錢來蘇1943年《重到延安》詩作中的感嘆。趙超構也贊賞“延安的行政干部,是沒有什麼特殊的威風可以向民眾擺架子的”。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充分依靠群眾。黃炎培在《延安歸來》中寫道:延安街頭“黑板的角上有個意見箱,什麼人都可以把意見書投入,如果他要向政府說話的時候”。真心向老百姓學習,為老百姓辦實事,做百姓的“自己人”,黨也得到了百姓的擁護。當時,“有人惡意地嘲笑共黨是‘唯民眾論’者”。1938年,記者舒湮在延安向毛澤東提出了這個問題。毛澤東如是答復:“‘民為邦本’這是幾千年來我國聖哲的名言,並非共黨的新發明。這般嘲笑和輕侮民眾力量的論客,實在不屑與之作理論上的爭辯,隻消餓他三天,看他怎辦?無農即無米,無織工即無衣,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呀!”正是這個“簡單的道理”,奠定了革命事業的堅實根基,更鍛造了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和立場。如吳伯簫所言:從延安走來的共產黨人“不是神人,不是異人,也不是敕令自封的英雄豪杰。他們都是從老百姓中間來也還要回到老百姓中間去的平常人。有一點不同就是他們更有決心,更大公無私為老百姓辦事。老百姓的疾苦就是他們的疾苦,幫老百姓求得解放,他們也跟著得到解放”。

通過深入的觀察,作家學者們還感受到了共產黨人追求真理、探索道路的信念和作風。這種作風,是中國共產黨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成果。趙超構認為,“延安的政風,第一特點是實事求是,不談空話,不唱高調,不迷信洋教條”。黃炎培記錄下當時毛澤東對他講的話:“讀了馬克思主義,沒有能根據它來研究中國的歷史實際,創造出合乎中國實際需要的自己的理論,做了中國共產黨黨員,看不見中國,隻看見書架上的革命文獻,這種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還是少一點好。”對於中國共產黨立足國情,探索和發展馬列主義理論的實踐,趙超構也深有體悟,他在通訊集《延安一月》中寫道:“馬克思和列寧,不再以西裝革履的姿態出現,卻已穿起了中國的長袍馬褂或農民的粗布短襖來了。小如變工隊、秧歌隊、合作社,大如新民主主義,我們都可發現,是馬列理論的內容和民族形式的外衣的綜合品。”

作家學者們更注意到共產黨人“檢討的認真與批評的嚴肅”。延安整風運動期間,秉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針,黨通過開展嚴肅的批評和自我批評,消除了主觀主義、宗派主義、“黨八股”等不良作風的影響。趙超構看到,“延安生產、教育工作上的爭取群眾尊重現實”,“延安干部在生活上的平民化,工作上的認真與學習上的虛心”,共產黨人“事有錯誤必求反省,人有錯誤立刻批評”,他認為“共產黨的整風運動也是成功的”。延安作風也深深觸動了陳嘉庚的心,他在1949年5月所作《〈陳嘉庚言論集〉自序》中追憶道:多年來自己對國事“憂慮悲觀,無時或已”,直到1940年訪問延安后,“所見所聞,不論政治與軍事,大出我之意外。軍事則與民眾合作,聯絡一氣,同甘共苦,推誠相待”,“至政治方面,其領袖及一般公務員,勤儉誠朴,公忠耐苦,以身作則,紀律嚴明,秩序整然,優待學生,慎選黨員,民生安定。其他興利除弊,都積極推行”。凡此種種,令陳嘉庚“衷心無限興奮,喜慰莫可言喻,認為別有天地,如撥雲霧而見青天”,“由是斷定國民黨蔣政府必敗,延安共產黨必勝”。

當年作家學者們留下的段段文字,生動地展現了延安景物、延安氣象和延安作風,給苦難迷茫中的大眾帶來希望、指明方向。很多國統區的群眾,正是通過它們開始了解、親近中國共產黨。作家何其芳在《我歌唱延安》中寫道:“延安的城門成天開著,成天有從各個方向走來的青年,背著行李,燃燒著希望,走進這城門。”作家學者們的延安記述,既是這種革命激情和歷史潮流的真實寫照,更是呈給追求光明和進步者的指南,告訴大家——“中國的希望在延安!”

(責編:劉圓圓、萬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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