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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潤民心 政留青石

古代碑刻中的為政理念

陳淵

2026年07月06日09:00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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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野道旁、城邑通衢,常可見到一方方古舊石碑。石質或已斑駁,字跡或已漫漶,但若細細辨認,仍能認出“德政”“遺愛”“去思”等字樣。這些石碑,是古代百姓為紀念離任官員的政績而刻立的紀念碑,史稱德政碑。它們是民間對官員治理成效的直接評價。透過這些沉默的石頭,我們可以窺見古代社會對官員政績、為政理念的認知,亦能為今天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提供一份厚重的歷史參照。

古代德政碑的核心在於記錄官員治理實績和離任后百姓的感念。鐫石頌德,乃古代表彰勤政官員之舊章。據考,歐陽修在其金石學著作《集古錄》中記載了一方隋文帝開皇十一年(591)的《梁洋德政碑》,這是有文獻記載較早的德政碑實例。

及至唐代,立碑程序有詳細規定:“凡德政碑及生祠,皆取政績可稱,州為申省,省司勘覆定,奏聞,乃立焉。”即先由地方吏民向朝廷申請,經尚書省考功司審核無誤后,最終由朝廷批准方可立碑。這一過程表明,立碑是建立在百姓對官員政績認可的基礎之上,同時也必須經過一定的程序,獲得朝廷的認可,因此立碑是一個嚴肅的行為。德政碑的主角,多為與百姓朝夕相處的地方官員。他們的一舉一動,直接關乎黎民冷暖,百姓有切身的感受。

細檢歷代相關碑文,政績記載翔實。從漢唐到宋元再到明清,其評價標准雖因時而異,然核心始終未變。

民生為本 重在實利

碑文中最常見的,是官員興修水利、勸課農桑的實績。

唐元和二年至五年(807—810),韋丹任江西觀察使。據《唐故江西觀察使武陽公韋公遺愛碑》的記載,在任期間,韋丹“鑿六百陂塘,灌田一萬頃”,發展水利﹔鼓勵種桑養蠶,改進紡織技術,“機織廣狹,俗所未習,教勸成之”,帶領百姓致富。

他針對當地民居多為竹制、易發火災的問題,捐出俸祿“教人陶瓦,伐山取材”,推廣磚瓦建筑。不到兩年,境內“瓦屋萬四千間,樓四千二百間”,極大地改善了百姓居住條件。韋丹離任后,其政績長久被百姓懷念。

韋丹是在元和五年去世的,在去世近四十年后,唐宣宗為樹立循吏典范,特意下詔為韋丹立碑,由時任史館修撰杜牧撰文。杜牧在碑文中詳細記述了韋丹的政績,充分體現了古代社會對務實為民官員的尊崇。

民生之艱,常集中在特定行業與特定人群身上。山東萊蕪有悠久的冶鐵史,元代設立了濟南萊蕪等處鐵冶都提舉司管理相關事宜,然而監官卻隨意增減稅額、仗勢欺壓百姓,富戶與貧戶之間在賦役方面差別巨大,富戶得以用各種辦法免除相關負擔,而貧戶卻長期被囚服役,怨聲載道。

直到崔冀到任,局面才豁然改觀。收錄於《萊蕪縣志》中的《崔公提舉德政碑》記載了崔冀的原話:“天地間惟人為貴。設官置吏本以為民,今反荼毒之,誠何心哉?方今國家以仁愛之道保安天下,豈忍坐視而不救?”於是他在很短時間內掃除積弊,郡得大治。在萊蕪耆老尹政等人的倡議下,崔公的政績得以勒之貞石,碑文最后以“勉撫其實”四字收筆,可見注重實績正是這類石碑最朴素的書寫倫理。

清慎明著 吏治為先

唐代官員考課有“四善”之標准,“一曰德義有聞,二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稱,四曰恪勤匪懈。”“清慎明著”“公平可稱”亦是立碑之重要緣由。

《大唐萊州刺史唐府君德政碑》記載,唐貞休在任萊州刺史期間,在整頓吏治上毫不手軟,“貪官黠吏,委以澄清”。他深知吏治腐敗直接損害百姓利益,因此將整肅貪吏作為施政重點。這一政績被寫入其德政碑中,成為他受到百姓愛戴的重要原因。

唐代碑刻中類似記載頗多,如張知古任漢州雒縣令時,面對吏治渙散、百姓不信任官府的狀況,“躬六曹之務,先五美之訓”,率先垂范,使得“下官斂手,牟食革心,人始翕如也”,貪腐者洗心革面,民心很快歸於和順。

碑文中提及的“先五美之訓”,指的是將孔子所倡導的“五美”作為優先落實的治理准則。《論語》記載,孔子對子張說“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何謂“五美”?孔子的回答是“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在古人看來,清廉不僅是官員的個人操守,更是勤政為民、整飭綱紀的前提。

吏治澄清,方能令德政不虛懸。明代海瑞任淳安知縣時,清丈田畝、均平賦役,自奉極儉,“布袍脫粟,令老仆藝蔬自給”,絲毫不染民膏。尤為難能可貴的是,他銳意整肅吏治,手定《興革條例》,盡革衙門陋俗,嚴格管理吏役,敢有索取一文者,即以贓論。凡民間冤抑,海瑞皆親為剖斷,不畏勢豪,積年沉案多得昭雪,吏風民風為之一新。

去任之日,淳安百姓沿途設香案相送,后為之立《海剛峰先生去思碑》,碑文不著一字虛譽,隻記他在任四年間淳安錢糧減省幾何、冤獄平反幾起、學田增置幾畝。足見百姓心中那杆秤,最稱得出清官的分量。

教化為重 移風易俗

清官良吏不止於養民,尤重化民。唐代廬州刺史羅珦的事跡,便是教化治理的生動注腳。據《唐廬州刺史本州團練使羅珦德政碑》的記載,羅珦到任前,廬州社會風氣不佳,百姓“不好學而酷信淫祀”,生病時“舍藥物而乞靈於鬼神”。羅珦到任后,一方面“禁其聽神,頒以良藥”,用醫學破除迷信﹔另一方面大力興辦教育,“鄉塾黨庠,緝其牆室”,聘請鄉先生教授儒家經典,“以淹中之《禮》、田何之《易》、上代帝王遺書,與魯《春秋》及百王之言以教之”。他規定,隻有受過良好教育者才能擔任官吏。數年間,廬州風氣煥然改觀,赴京參加禮部會試的優秀學子近四十人,文風鼎盛,宛若鄒魯,由文化僻陋之區,一變而為禮儀之邦。百姓感念其德政,立碑以頌揚。

教化非虛懸口號,必落實於學校之興、經典之傳。元代《臨邑縣尹李君遺愛記》,記載了大德年間河間路臨邑縣令李載興學化民的治績。碑文稱李載“廉直自律,門無私謁”,他曾對胥吏感嘆“夫理民之要,風俗為先。風俗本原,系乎學校”,遂極力興舉縣學,更在公務之暇親率吏屬講解《四書》,發明正道,使得“諸生濟濟,容止進退,咸有可觀”。

羅珦與李載的治理表明,古代良吏的政績不僅在於物質建設,也在於精神引領,通過教化提升民智、改善民風,實現長治久安。

保境安民 維護治安

維持地方安定、平息盜賊寇亂、為民昭雪冤獄,是碑文中反復出現的又一重要政績。

唐朝安史之亂后,藩鎮割據,安定是百姓最大的心願。據唐代《高公德政碑》記載,工部尚書、義成軍節度使高承簡充任滑州刺史期間,著力修繕城池,加強防御,“戎器未備,則造器者加意,而戎器精焉﹔戰馬或闕,則有馬者增職,而馬政修焉”。碑文稱贊高承簡能夠以自己的“溫仁惠和”在危亂局勢中安撫軍心民心,恢復社會秩序,“字疲人,撫三軍,若治身疾,如理家事”。

元代法令規定:“鞠勘罪囚,仰達魯花赤、管民官一同磨問。不得轉委通事、必阇赤人等推勘。”元朝社會是一個多族群、多語言的社會,這條規定要求地方官和監臨地方的達魯花赤要親自斷案,不得將事情推給口譯、筆譯人員。《達魯花赤教化迪德政碑》記載了太和縣達魯花赤教化迪的政績:“其聽訟也,悉心極慮,獄無系囚。事無大小,咸處之以理,使爭田健訟者即興讓畔之風。”除了親自審案,他“躬兼提督捕盜”,“深察游食不事生理之徒,教之以悔過遷善,鎮之以威刑峻法”,教化與威懾並施。接下來,碑文筆鋒一轉,點出要害:“事雖防於未然,必本之於輕徭薄賦。”一切治安之術,若無輕徭薄賦為基礎,終是揚湯止沸。

毋庸諱言,古代也有一些德政碑,將政績夸大,甚至向壁虛構,違反了實事求是的原則,也難逃后人的揭露與評判。

綜合來看,德政碑所承載的為政理念,其核心在於“為民”二字,這在今天仍有深刻的鏡鑒意義。一是崇尚務實,摒棄虛功。古代碑文鮮有歌頌奢華宮館、浩大儀典者,其推崇的皆是興修水利、勸課農桑等民生實績。正確的為政理念,當不務虛名,直指民生緊要處。二是注重長遠,甘為潛績。許多德政碑記載的,是官員栽樹、修渠、興學等澤被后世之功,這正是“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與“功成必定有我”的擔當。三是以民為本,堅守正道。德政碑本質上是民意的表達。政聲人去后,民意閑談中。比石碑更具有分量的是百姓的口碑。隻有以民為本,踏實做出百姓滿意的政績,才能有口皆碑,傳誦久遠。

(作者單位:陝西省社會科學院文化與歷史研究所)

(責編:王珂園、李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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