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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不會忘記

2026年06月28日08:26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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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紅軍長征翻越夾金山紀念館沉重的木門,一股雪線之上的風便從90多年前的時空裂縫裡倒灌出來。館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像源自光陰深處的紅色回響。

展廳盡頭,柔和的射燈燈光下,一件褪色的單薄軍裝吸引我的目光。它的布面被風雪漂洗,呈現暗淡的灰白色。我站在這件軍裝前,想起了一段關於海拔4114米的往事。

牆上的地圖,紅線如刀鋒劃過。從磽磧藏族鄉到王母寨埡口,那截幾乎垂直的攀升線,在1935年6月,不是地理標識,而是懸在萬余紅軍頭頂的生死線。

在磽磧的“紅軍誓師坪”,每一名即將翻越夾金山的戰士領到的御寒“裝備”,僅僅是幾個干癟的辣椒和一塊老姜。對戰士們而言,勝利的希望就在前方——只要翻過這座終年積雪的“神仙山”,就能和紅四方面軍會師。先頭部隊紅四團的指戰員在6月12日凌晨出發,藏族向導馬登洪一遍遍囑咐:“不可大聲說話,山神會發怒﹔不能坐下,坐下就起不來……”

爬雪山,步步驚心。沒有路,前面的人用刺刀、工兵鏟,在凍雪覆蓋的坡面鑿出僅容半隻腳的淺坑,后面的人必須精准地將腳揳入這正在急速重新凍結的凹陷裡。隨著海拔升高,有人開始流鼻血,鮮血滴在雪地上,綻開觸目驚心的紅花,又迅速被凍成暗紅的冰珠。頭痛欲裂,視線因缺氧而模糊、晃動,世界變成旋轉的、白茫茫的一片。

比缺氧更暴虐的,是山巔的“變臉”。

上午還是陽光普照,雪地反射的強光毫無遮攔地刺入眼睛,許多戰士出現雪盲症狀,淚流不止。他們撕下綁腿的布條,蒙住雙眼,后面的人扶著前面人的肩膀或牽著衣角,摸索著前行。轉瞬之間,不知從何處涌來的烏雲吞沒太陽,狂風裹挾著核桃大的高原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下。

那不是“落下”,是“射擊”。冰雹打在單薄的軍帽上、肩膀上,噗噗作響。沒有遮蔽處,無處可躲,只能縮著脖子,用胳膊護住頭頂,等待這輪“襲擊”過去。濕透的單衣緊緊貼在皮膚上,旋即結了一層冰殼,行動時發出“咔嚓”的輕響。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凍硬,有的戰士干脆赤腳踩在雪裡,腳從紅腫到青紫,最后失去知覺。

真正的死亡,往往以寧靜的姿態降臨。

紀念館裡一份泛黃的回憶錄手稿,用平靜的筆觸記錄下驚心動魄的一幕:“走到半山,我看到前面一個宣傳隊的小戰士,背著快板,靠著塊石頭坐下了。我喊他,他不應。走過去推他,他身子一歪,倒了。臉上還帶著點笑,像是累了,睡著了。可再也叫不醒了。”這不是孤例。極度的寒冷與疲憊,會麻痺人的神經,產生一種虛假的、溫暖的舒適感。停下腳步,坐下休息,成了致命的誘惑。那些“坐下”的戰士,常常低著頭,仿佛只是在沉思,或是打了個短暫的盹兒。然而,體溫在靜坐中飛速流失,心臟在疲憊中緩緩停跳,飛雪很快為他們蓋上潔白的“被子”。從山腰到埡口,這樣的“隆起”越來越多,他們是雪原的一部分了,是路標,也是無言的警示。后續部隊經過時,會默默看一眼這些被新雪半掩的戰友,沒有人哭泣,也沒有時間悲傷,只是把綁腿再扎緊些,把懷裡可能已經凍硬的干糧再焐一焐,咬著牙繼續向上、向上。

食物,被用來對抗死亡。攜帶的少量炒面被雪打濕,凍成冰疙瘩,只能用體溫焐化一點點再啃下來,混著雪水艱難吞咽。辣椒和姜,成了難得的藥物。在意識模糊、手腳麻木的臨界點,咬一口辣椒,那尖銳的灼燒感從口腔直沖天靈蓋,能強行將魂魄從凍僵的軀體裡拽回。就是靠這片刻的清醒,戰士們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腿,再挪動一步又一步。

翻越埡口,並非苦難的結束。下山的路,被許多老紅軍回憶為“比上山更可怕”。山勢陡峭,積雪下是隱藏的冰面。體力耗盡、雙腿發軟的戰士,很容易失控滑倒,墜入茫茫雪谷。他們採用各種辦法:坐著往下溜,抱著槍往下滾,用槍托做支撐一點一點挪……

希望,在山的另一面孕育。6月12日下午,當紅四團的指戰員到達達維鎮木城溝時,遇見另一支同樣頭戴紅星軍帽、正在修筑工事的隊伍。片刻的死寂,雙方都愣住了。緊接著,試探的詢問,方言的碰撞,然后是難以置信的確認——是紅四方面軍的同志!嘶啞的歡呼、哽咽的吶喊、緊緊的擁抱……會師的消息,像一粒火種,沿著那條用生命鋪就的雪路燃燒。

后續幾天,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領導人率中央縱隊和大部隊翻越夾金山。毛澤東把馬讓給傷寒發作的警衛員,自己拄著木棍前行﹔周恩來一路上給大家鼓勁﹔朱德則搶過傷病員的擔架……至6月18日,中央紅軍主力部隊成功翻越夾金山,到達懋功(今小金)地區。

走出紀念館,陽光刺眼,遠處的夾金山頂峰依然積雪皚皚。我知道,雪山不會忘記那些消失在風雪中的年輕生命。他們化作山峰的脈搏,化作每年6月依然會刮起的、帶著凜冽記憶的風。那風掠過耳畔,我轉過身,面對巍峨的雪山,深深鞠了一躬。(鄧一非)

來源:中國國防報

(責編:王瀟瀟、薄晨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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