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卡工業遺址 體驗“硬核”魅力（文化中國行·人文觀察）

游客在湖南衡陽建湘工業歷史博物館參觀。 　　曹正平攝

江西華安針織總廠歷史陳列館內老物件。 　　本報記者 周 歡攝

市民在陝西西安時光文化公園內游玩。 　　受訪者供圖

河南洛陽洛銅1954文化園鳥瞰圖。 　　受訪者供圖

　　日前，文化和旅游部、中央宣傳部、工業和信息化部等7部門印發通知，明確提出弘揚工業文化、保護工業遺產、發展工業旅游。近年來，工業游、工廠游人氣高漲，人們打卡老字號、感悟工匠精神、追尋紅色記憶、體驗前沿科技，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不斷增強。正值端午假期，各地工業旅游再次掀起熱潮。

　　——編  者  

　　江西南昌——

　　針織廠“轉身”創意園

　　本報記者  周  歡

　　端午假期，江西省南昌市699文化創意園中心小廣場，艾草飄香。“端午雅集”主題活動上，非遺制作老師一邊講解端午配香的民俗淵源，一邊向圍攏而來的家長和孩子展示艾草香囊制作工藝。

　　紅磚老廠房間，游客越聚越多。“有歷史美，也有現代感，這個假期來得值！”南昌市民李靜說。

　　到了傍晚時分，夕陽透過茂密的香樟樹，洒下斑駁的光影。飯后，76歲的市民胡年福走進創意園，看著一幢幢熟悉的老廠房，忍不住感嘆：“當年停產的時候沒想到廠子還能留下來，並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699文化創意園原為江西華安針織總廠，胡年福在廠裡工作了近30年，見証了工廠的興衰起落——

　　在江西華安針織總廠歷史陳列館，展櫃裡一件頗具設計感的滌棉交織花瓶領女衫尤為顯眼，旁邊的標簽寫著“國家質量銀質獎獲獎產品”。胡年福講起工廠曾經的輝煌：“一度是江西最大的國有針織企業……”

　　陳列館第三展廳，牆上一組廠區照片呈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人去樓空、破敗不堪——2000年，江西華安針織總廠停產，部分老廠房陸續被出租。

　　原江西華安針織總廠位於南昌青山湖區上海路中段，佔地165畝，周邊人口稠密，地塊商業價值高。2010年，當地決定對老廠區進行“復產”開發。是把廠房推倒建商業綜合體，還是改造再利用？

　　當地選擇了后者——不搞大拆大建，對老廠區、老廠房、老物件進行保護、修繕。

　　創意園入口處，一棟三層紅磚建筑很打眼。699文化創意園資產工程部總監胡華強介紹，改造前，這裡屋頂滲漏嚴重，部分牆面風化，鋼窗鏽蝕、破損。“我們堅持最小干預原則，保持廠房紅磚肌理、工業風貌。”胡華強說，修繕團隊廣泛收集同齡老紅磚，替換風化的磚塊，屋頂保留原有的杉木梁架結構，鋼窗框架除鏽后保留，“還是原來的質感。”

　　老廠房內部則引入現代空間的設計手法。走進建筑一樓，開放式辦公區寬敞、透亮，胡華強說，總體按照“結構加固、空間釋放”的原則，立柱四周新增鋼筋混凝土層，拆除隔斷牆，“滿足現代建筑的使用標准，又沒破壞工業空間的視覺特色”。

　　縫紉機、螺紋機、氣流翻布機、高溫高壓染色機……廠區道路邊、廣場上、花園裡，不時可見老紡織設備，機身的標簽上寫有用途、工序等介紹，成為一道獨特風景。

　　江西華安針織總廠歷史陳列館內，各類紡織生產辦公設備、歷史檔案、照片影像，無聲地訴說著老一輩艱苦奮斗的青春記憶。參觀者仿佛置身於那段火熱的建設年代。

　　“老廠區、老物件基本上都被保留下來了，真好。”胡年福說。

　　修繕后，當地引入專業運營團隊，打造699文化創意園，推動工業遺產與產業、城市生活融合。游客紛至沓來，創意園成為城市文化新地標。

　　可是，2020年前后，人流量下滑、商戶流失。“單靠紅磚牆和老廠房‘吃老本’不行了。”699文化創意園總經理、運營負責人盛柯說，“我們探索用社群重建人與創意園的連接。”

　　依托創意園豐富的業態、大空間等優勢，運營團隊組建攝影、讀書、手作等20多個垂直社群，定期舉辦活動。“基於興趣而聚集的客戶群體穩定且易壯大，一場活動可能隻有不到100人參加，但人均停留4小時以上，消費意願也很強。”盛柯說。

　　95后姑娘林雨婷是“699手作社群”骨干成員，日常做織物手工藝品，在創意園售賣。“社群好處多，可以互相交流學習手藝，客戶也越來越多，一場賣1000元不成問題。”林雨婷說。創意園20多個社群年組織活動100余場，各類業態煥發出新生機。

　　“我們的經驗是傳承工業文脈、工匠精神，科學開展保護修繕，因地制宜、與時俱進地活化利用。”盛柯說。如今，699文化創意園聚齊各類業態30余種，直接帶動就業3000余人，年產值近20億元。

　　陝西西安——

　　舊廠區重構新“時空”

　　本報記者  賈豐豐

　　古城西安，晨光剛漫過雁塔區丈八東路的樹梢，時光文化公園裡就熱鬧起來。

　　年輕人圍坐體驗裹粽，一家三口縫制五彩香囊，孩子們爭相參與旱地龍舟小游戲……不少外地游客第一次來，才知道這裡是西安國營第一鐘表機械廠的舊址。

　　齒輪轉、機床動，在流行“三轉一響”的時代，2.7萬平方米廠房熱火朝天，一批批設備發往全國。然而，自2000年陸續停產后，這片曾經充滿活力的廠區逐漸成為倉儲區，廠房破了、設備鏽了，旁邊的高樓拔地而起，越升越高，一舊一新，對比鮮明。

　　一邊是園區周邊3公裡范圍內70萬市民的休閑需求，大家都盼著能有個“能逛、能玩、能放鬆”的地方。一邊是佔地80多畝的老廠區在“睡大覺”，沉睡的工業遺產需要被盤活。

　　“好地段、有歷史，不能荒廢。”2021年，恰逢陝西省西安市入選全國城市更新試點，雁塔區率先破題，鐘表廠舊址成為“試驗田”。功能再造、空間重塑、業態重構，陝西文投天資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接下任務。

　　“80%保留，100%新生。”站在園區中央草坪，陝西文投天資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嚴香翠指著斑駁的機床展品說，“工業廠房、辦公樓、配套建筑，沉澱著奉獻的歷史、拼搏的精神，是不可再生的寶貴財富，我們堅持‘原址保護+功能植入’的思路。保留水塔、齒輪等工業符號，加進中央草坪、‘時光記憶軸’﹔加固舊建筑，植入新功能，藝術裝置點綴其間……老廠區一下有了新感覺。”

　　原鑄工車間成了羽毛球館，鉚鍛木模車間變攀岩場，場館裡活力滿滿﹔原油漆包裝車間飄起咖啡香，普拉提館的音樂輕輕繞﹔原精密機加工車間成了美食地，融合菜香味四溢﹔原機械加工車間化身宴會中心，工業風配典雅設計，成了舉辦婚禮的熱門地……工業遺產有自身獨特的形象和空間特征，工業美持續圈粉。

　　“工業遺產的魂，全在‘舊’裡。”嚴香翠感慨，斑駁的工業元素，自帶復古美感。丟了“舊”，就丟了根。守正創新，才能讓老遺產活起來。

　　市民感慨，逛園區就像在“穿越時間”，每個區域都有不同“時區”和巧思：“十二區”匯聚了買手店、品質餐飲﹔“西五區”主打運動﹔“東九區”夜裡最熱鬧。中央草坪開闊，能辦社群活動，旁邊擺著老設備零件，工業歷史和現代設計撞出奇妙火花。

　　“我們從鐘表生產裡找靈感，利用‘時區’概念來劃分空間，不同模塊匯聚不同業態，讓‘時間’和‘空間’的交匯有新的內涵，也讓每個年齡段的市民游客都能找到興趣所在。”嚴香翠說，“就拿遠處的水塔來說，原本只是個普通的工業設施，由於拆除成本高，也很難進行商業開發。大家在一起頭腦風暴，給它高聳的外形加裝環形時鐘與LED燈帶，將其打造成一個巨型‘沙漏’，賦予時間流逝的藝術表達。很快，這裡成了熱門打卡地。”

　　園區既提升“無中生有”的創造力，又增強“有中生新”的運營力。

　　為滿足市民的拍照需求，園區在提升出片率上下足了功夫，匠心布局粗獷的水泥背景牆、幽默的藝術標語、憨態可掬的卡通雕塑，讓參觀者隨手一拍，就是兼具工業記憶與現代美感的“大片”。此外，文創市集、藝術展覽、音樂會也不間斷，帶動商戶增收。一家咖啡店店員說：“有活動時，營業額多三成。”

　　工業遺產成為城市更新的亮點，也為城市經濟發展再添新引擎。

　　“高空間的廠房給了我們局部加裝二層的自由，卻隻需要交一層的租金。這在很大程度上讓利於我們，壓縮成本的同時，也與園區形成更緊密的合作。”紙柚咖啡負責人牛宇直言，園區眾多商家的入駐，為附近市民創造了上千個就業崗位，贏得大家的普遍歡迎和贊譽。

　　保護原有風格、喚醒文化記憶、激活服務業態，截至目前，園區已簽約商戶50家，日均游客量超千人。

　　河南洛陽——

　　工業游成了新潮流

　　本報記者  朱佩嫻

　　中鋁洛銅（原洛陽銅加工廠）、洛陽LYC軸承（原洛陽軸承廠）、中國一拖（原洛陽第一拖拉機制造廠）、中信重工（原洛陽礦山機械廠）……端午假期，來自河北的游客張進一家人選擇自駕來到河南省洛陽市澗西區，他們沿著建設路從東向西，依次經過這些工廠，“可見這座城市深厚的工業底蘊”。

　　“聽當地人介紹，它們大多始建於‘一五’時期，為共和國的工業發展提供了關鍵支撐。”張進說。

　　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承載了幾代工人奮斗記憶的工廠迭代升級、搬遷改造……

　　如何讓這些遺產活起來？

　　走進洛銅1954文化園，舊時光的厚重與新潮流的鮮活撞了個滿懷。在高大的廠房桁架下建起專業的室內羽毛球、網球、籃球館，曾經的銅聯加工廠如今是室內游泳館，原來的機電設備工具車間變成集花卉、花藝於一體的博覽園，曾經的機電設備修造公司辦公樓“搖身一變”成為酒店，“洛銅涮”飯店則由原先的物資倉庫改造而成……

　　“我和父親都喜歡來這裡打球，我仿佛穿越回了童年，父親也感覺變年輕了。”董東是中鋁洛銅的員工，他父親董文彬是中鋁洛銅的前身——洛陽銅加工廠的退休職工，他們每周六都會來這裡的羽毛球館打球。

　　“蘇式廠房的特點就是寬敞、規整。挑高都在10米以上，改造成室內球館再合適不過。”中鋁洛陽銅業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肖旭譞說，“別看這些建筑年代久遠，但是地基打得牢，一磚一瓦都是真材實料。場館運營方只要稍作加固、改造，符合環保、消防、市場監管等部門要求，便可開門迎客。”

　　在“洛銅涮”飯店，懷舊風扑面而來。泛黃的舊報紙、廢棄的螺絲刀、刻度模糊的標尺，經過重新設計裝裱，變成了一件件復古的“藝術品”﹔飯店的一角保留了當年倉庫辦公的場景，黑白電視、木質桌椅、白色工具箱與牆上留下的“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標語相得益彰……“雖然退休了，但家庭聚餐就愛來這裡。”董文彬說，“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當年我們實地勘測、徒手畫圖、肩拉手扛、日夜奮戰的成果。”

　　董東說：“從父親手中接過‘接力棒’，就要把艱苦奮斗的精神傳承好。”

　　“在老城區，很難找到這麼一片空曠的小院和這麼高大的鬆樹了。”洛宸咖啡小院的主理人胡婷婷感慨。

　　胡婷婷是個00后，她把原先用於稱重的磅房裝飾一新，變成新潮的咖啡館。拆下老門板，用作長桌板，再鋪上白色鏤空桌布，古朴又新潮。屋外挺拔的鬆樹經過修剪，張燈結彩，節日氣氛十足。

　　“樹的三次方”小院主理人同樣看中了園區的空曠和3棵粗壯的法國梧桐樹。老板圍繞3棵梧桐樹搭建起露天陽台，一層用作文創辦公室，二層作為燒烤店。

　　“洛銅1954文化園的改造，重在破除同質化。同時在修舊如舊的基礎上，注重民生導向，以用促保。”肖旭譞說。

　　沿著建設路向西走，就來到了東方文創園。這裡由原來的洛陽一拖老廠區改造而成，在保存原有工業廠房的基礎上，打造LOFT工業風。園區內，廢棄的拖拉機、履帶車、坦克等重型機甲變成了一個個工業藝術品，吸引大批游客圍觀。

　　“周末、假期，大家總要來這裡走一走，老少咸宜。既放鬆身心，又從歷史中汲取再出發的力量。”市民寇濤說。

　　如今，工業遺址成為生活場域，奮斗精神潛移默化賡續，“舊”遺產煥發“新”生機。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21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