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亮 陳白雲
2026年05月29日09:20 來源: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
222
訂閱取消訂閱已收藏
收藏
大字號
點擊播報本文,約
官箴是古代官員為官從政的經驗結晶與箴言訓誡,其鮮明的價值導向、生動的實踐智慧和豐富的文化內涵,為后世留下一份厚重的廉潔文化遺產。清代的孫嘉淦是一位敢於直言的廉能之臣,《清史稿》稱“嘉淦諤諤,陳善閉邪,一朝推名疏”。他的《居官八約》言約意豐,是流傳很廣的古代官箴,仔細品味,可探尋其為政理念。
立身以正
孫嘉淦(1683—1753)是山西興縣(今屬呂梁)人,康熙五十二年(1713)考中進士。此后,他的兄弟孫鴻淦、孫揚淦也中舉,“一門三進士”的成績在當地極為罕見。三人之中,以孫嘉淦的仕宦經歷最為出眾。他為官四十年,歷康雍乾三朝,曾任刑部、吏部、工部尚書,直隸、湖廣總督等要職,逝世后獲“文定”謚號。
他曾制定《居官八約》,是一份自我規訓,也是一套勸誡他人乃至教導子孫的箴言。“以清費廉取”“以守獨避人”“勢避其所爭”是其中的三約。對於他而言,清廉、慎獨,如兩道清冽的溪流,穿過萬石嶙峋之后仍水流潺潺,這是他的人生底色、為官本色。
“以清費廉取”,意思是為官要清廉節儉,做到小節不縱、大節不失。這是孫嘉淦面對物質誘惑時筑起的銅牆鐵壁。清代官場賄賂公行、陋規遍地,孫嘉淦則視“清廉”若泰山,絕不可撼動。
雍正九年(1731),孫嘉淦被欽點為會試同考官(副主考)。這在許多人眼中是“肥差”。清代科場弊案頻發,屢有考生賄賂考官之舉。會試前,先后有九人攜重禮登門拜訪孫嘉淦,希冀他為子弟“斡旋”。孫嘉淦不為所動,一概嚴拒,並以此為契機整肅考紀。
及至乾隆三年(1738),孫嘉淦被任命為吏部尚書,掌管天下官員銓選,位高權重,一些官員借機給他送來“冰炭敬”。夏天炎熱,消暑有“冰敬”,冬天寒冷,取暖有“炭敬”,一片情意之中,包含的是各種各樣的歪主意。孫嘉淦對此一概拒絕,並告誡送禮者“潔身自好,清介自持,不可造次”。
在孫嘉淦仕途遭受嚴重打擊時,雍正對他的評價是“孫嘉淦太戇,然不愛錢”,“不愛錢”是他最重要的特質,是他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正因此,方有其告老還鄉時箱子裡裝磚頭充場面的民間故事。民間流傳未必為真,卻反映了百姓對他的廉潔品質的贊賞。
孫嘉淦是清朝理學名臣。儒家重視“慎獨”,《中庸》說“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獨處之時,沒有別人的監督,能否依舊恪守准則、如履薄冰?孫嘉淦所言“以守獨避人”,並非消極的離群索居,人是社會性的動物,離群索居到底也做不到,但在各種環境中堅持自己的原則,獨善其身,是可以做到的。
孫嘉淦還有“勢避其所爭”一約,當與“以守獨避人”合起來看。在個人修養上“守獨避人”潔身自好,在為官從政時“避其所爭”,拒與他人結黨營私,避讓爭權奪勢之處,隻以國事、民事為重。
因敢於直諫而觸動他人利益,孫嘉淦屢遭他人嫉恨。曾有人誣告他貪財受賄,徇私枉法。雍正知曉后半信半疑,詢問重臣鄂爾泰,得到的回答是:“孫某性或偏執,若操守臣敢以百口保之。”為查清真相,雍正派鄂爾泰之弟鄂爾奇調查,最終還孫嘉淦以清白。當時鄂爾泰與張廷玉明爭暗斗,孫嘉淦並不依附任何一派。他還曾上書批評過鄂爾泰的一些舉措。能夠讓批評過的人稱贊其名節,可見孫嘉淦對自我的約束是十分嚴格的。
“清”與“守”互為表裡。清廉,使他腰杆挺直,無私則無畏﹔守獨,使他內心澄明,內省則自安。這是一位儒者“正心以為本,修身以為基”的堅持。
唯有自身立得正、行得穩,所謀之政、所發之言、所倡之議,才有感召力。后世稱贊孫嘉淦的錚錚鐵骨,稱贊其推動諸多利民改革的魄力擔當,其力量源頭何在?正在這看似朴實無華、實則堅固無比的“清”“守”二字之中。
任事以實
孫嘉淦身居要職,努力任事,形成了以“實”為核心的鮮明施政風格。“事止於能去”“言刪其無用”“功藏於無名”三約,如鼎之三足,共同支撐起他務實、高效、低調的為政理念,將儒家的經世理想轉化為具體可感、惠澤黎庶的治理成果。
“事止於能去”,體現的是結果,為官要敢於興利除弊,多為百姓解決實際問題,方不負其殷切期盼。乾隆三年十月,孫嘉淦履新直隸總督,第二年兼管直隸地區河務工作。永定河是北京、河北地區的重要河流,它提供水源,也帶來許多水患。
在治理永定河上,孫嘉淦用心良多。除了坐鎮衙署指揮外,他親自踏訪各處河堤水澱,了解實情。基於認真仔細的調研,他提出系統的治河方略,向朝廷上《奏明永定河疏》《會勘永定河道疏》等。孫嘉淦在直隸總督任內,開河五百八十余處。經過他的治理,永定河水患得以減少,農民受益良多,水害去而水利興,“凡田間道旁,皆穿溝洫。河之湮者浚之,使田水通溝,溝水通道,道水通河,河水通澱,互注遞泄,無有停滯”,建構起一張有層次的水網。
“言刪其無用”,指言語表達要簡明扼要,刪除冗詞贅句,不務浮華。孫嘉淦深惡“冗言”“空言”之弊,他曾在奏議中說“空言之是非難定,實事之功過易稽”,一項政策有沒有用,要靠事實來檢驗。他的奏章曾結集為《孫文定公奏疏》,閱讀其中的文章,不難發現他文風朴實,但直擊要害,絕無穿鑿附會的虛飾與繁文縟節的鋪陳。
這種風格也體現在日常政務中,他要求下屬匯報刪繁就簡、注重實效。在他看來,刪除無用之言,就是為了騰出更多時間與精力去處理於民有用之事。
“功藏於無名”,則展現了孫嘉淦不沽名釣譽,盡己所能為國家效力的境界。越是在逆境中,越能見到一個人的真境界。雍正四年(1726),孫嘉淦升任國子監祭酒,這是國家最高學府負責人,且“命在南書房行走”,然而不久他就因事被貶在戶部銀庫“效力行走”。
孫嘉淦老老實實到戶部銀庫當值,當時果親王允禮兼管戶部,疑心孫嘉淦因遭貶到銀庫來,豈會屑於干瑣碎的雜事﹔又聽流言說孫嘉淦沽名釣譽,收銀入庫不認真導致分量不夠。他到銀庫視察,隻見孫嘉淦穿著吏卒衣服,正手執衡器一絲不苟地稱量銀兩,“與吏卒雜坐均勞苦”,又問孫嘉淦經手的銀兩在何處,經認真核查,無絲毫多余或不足。
這份在巨大落差中秉持的認真,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說辭都更有力量。他藏起了昔日高官的“名”,彰顯了恪盡職守的“實”。官職有大有小,不論在何處任何官職,首先要將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
孫嘉淦一生治水、平冤、整頓吏治等,政績頗多,他從不居功自傲,均視為本職所在,更不以此作為邀功請賞的資本。“藏功”是一種智慧,又何嘗不是一種修養。
處世以和
“事君篤而不顯”“與人共而不驕”集中體現了孫嘉淦的處世智慧。中國人歷來倡導“中道”。為人中道,並不是做誰也不得罪的“好好先生”,而是在原則性與靈活性之間保持平衡,堅守道義、匡正時弊,抓住機會將自己的政治理想付諸現實。
孫嘉淦所說的“事君篤而不顯”,不免有其時代的局限性,但其中包含的關心國事、忠於職守、敢於直言的精神是有價值的。孫嘉淦最為時人稱道的一件事,是他在乾隆元年(1736)十一月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時,以非凡膽識上《三習一弊疏》,力陳“喜小人而厭君子”的弊端。乾隆讀后十分贊賞,升任孫嘉淦為刑部尚書。
在刑部尚書任上,他明察秋毫,秉公斷案。河南鄭州有疑獄冤案,朝廷曾派欽差前往查辦,但“仍不得實”。孫嘉淦受命前往審訊,查實案情,“十余人盡脫之”,還無辜百姓公道。他認為“獄無輕重,必反覆體察,毫無疑隙而后定”,司法官員筆下所系是一人之性命、一家之幸福,不可因案件大小而區別對待,一定要仔細審視,沒有疑問后,才能做出判決。
孫嘉淦將對國家的忠誠融入一件件為民造福的實事中,出於公心而非為了博取個人名聲建言、為政,這正是古人所說的“公忠體國”。
“與人共而不驕”,體現了他在處理與同僚關系時的謙和修養。這得益於孫氏家族良好的家風。孫嘉淦的祖父孫世藎,仁義厚道,因為民除盜而得到百姓稱贊,曾任教諭、縣令,但無心於官場,辭官回到山西興縣老家,傾囊濟貧。他告誡子孫“裡仁為美”。“裡仁為美”是孔子所言,君子要住在有仁德的地方,跟有仁德的人為鄰,亦以仁德對待鄰居,和睦鄉裡。孫嘉淦的父親孫天繡,讀書甚多,興縣人稱飽學儒生,生活儉朴,仗義疏財,廣濟鄉鄰。
正是這樣的言傳身教,滋養了孫嘉淦仁恕通和的品格。在與同僚共事中,他不因己見而驕人,不因位高而壓人。雍正十二年(1734),孫嘉淦受命管理河東鹽政。到任后,他發現諸多弊端,如養廉銀“實屬浮多”。孫嘉淦以身作則,首先削減自己的養廉銀。這種正人先正己的做法,贏得同僚敬重、民眾稱頌。在治理河工、審理大案等繁難事務時,他注重協調各方,匯聚眾智,力圖有益於國計民生。
據《興縣志》記載,孫嘉淦所屬的家族是當地著名的文化世家,先后有多人考取進士。孫嘉淦的后代中,其子孫孝愉為官有政聲,官至直隸按察使,獲“廉悍”之譽﹔其孫孫鑄整理了祖父的奏議並刊印傳播,使今人能夠讀到孫嘉淦的文字。孫氏家族人才輩出,可見優良家風的教化之功。
孫嘉淦的《居官八約》,不僅是為官箴言,也可視為傳家之道。八約文字雖簡,但“字字如鐵”,其蘊含的立身以正、任事以實、處世以和的精神十分深刻,今天看來仍有價值。古代官箴內容豐富,值得我們挖掘研究,使古訓發出新的輝光。
| 相關專題 |
| · 專題報道 |

微信“掃一掃”添加“學習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