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延斌
2026年05月22日09:06 來源: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
222
訂閱取消訂閱已收藏
收藏
大字號
點擊播報本文,約
中華民族歷來重視家庭,古人認為“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國一體是傳統中國社會的組織特征。一個家庭、家族要想自立於社會並家道昌隆,既要處理好家庭內部的關系,又要處理好與外人、與社會的關系,因而以“教家立范”“提撕子孫”為宗旨的傳統家訓文化,在強調睦親齊家的同時,十分重視對后人進行立身、處世之道的教育,要求和睦鄰裡、信義相交、惟善是取。
平等待人 公道處世
傳統家訓的作者認為,一個家庭縱然家境富裕或是門第高貴,也絕不能因此在鄉曲面前趾高氣揚。《袁氏世范》是南宋官員袁採為規范家族、教化百姓撰作的家訓,家訓提出,無論先前富貴還是后來發達,“豈宜以此驕傲鄉曲”,富貴發達不是在鄉親們面前“擺譜”的資本。如若原來家境貧寒,后來因出仕或經商等而致顯貴,也不應“取尤於鄉曲”,即招致鄉親們的怨恨。如果因沾父祖輩的光而成顯貴,在鄉親面前耍威風,那更是可羞又可憐。
袁採還批評了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看人下菜碟”的勢利者。他說這些人“不能一概禮待鄉曲,而因人之富貴貧賤,設為高下等級。見有資財有官職者,則禮恭而心敬。資財愈多,官職愈高,則恭敬又加焉。至視貧者賤者,則禮傲而心慢,曾不少顧恤。殊不知彼之富貴,非我之榮﹔彼之貧賤,非我之辱,何用高下分別如此!”有識見的君子不會因他人的富貴貧賤而區別對待,必以公道處世。
清代的鄭板橋正是這樣的人。他有一批家書存世,情感真摯,往往言他人所不言。在《范縣署中寄舍弟墨第四書》中,鄭板橋雲:“我想天地間第一等人,隻有農夫”。傳統社會士農工商的職業劃分,也暗含著等級劃分,鄭板橋卻能夠不因循社會上一貫看法,發自心底地重視農夫,評價他們“苦其身,勤其力,耕種收獲,以養天下之人”。
鄭板橋還告誡堂弟:“愚兄平生最重農夫,新招佃地人,必須待之以禮。彼稱我為主人,我稱彼為客戶,主客原是對待之義,我何貴而彼何賤乎?”田主與佃農雖然在經濟上有差別,但田主不可因此輕視佃農,須以禮相待。這番言論,透露出鄭板橋對底層百姓福祉的關心,他治家是如此,為官亦是如此。
嚴以責己 寬以待人
浙江金華浦江鄭氏,是宋元明三代獲得朝廷表彰的家族。元代鄭文融主持家政時,制定了家規五十八則,后經補充,擴展為一百六十八則,是為《鄭氏規范》。浦江鄭氏同居共爨,是地方上的大家族,如何處理好與鄉鄰關系,是《鄭氏規范》十分關注的問題。《鄭氏規范》告誡族人要和待鄉曲,寬容忍讓:“子孫當以和待鄉曲,寧我容人,毋使人容我。切不可先操忿人之心。若累相凌逼,進退不已者,當理直之”,要求子孫和氣對待鄰裡,不可對人先有怠慢之心,如果對方咄咄逼人、得寸進尺,則要以理服人,不可倚勢欺人。
明代官吏許相卿著有《許氏貽謀四則》,包括家則、學則、祠則、墓則四個部分。他在家則中告誡子孫“毋欺人”“毋負人”,強調“暴慢危親,干謁辱身﹔夸己長可恥,幸人災不仁﹔能忍事乃濟,有容德乃大。古言大丈夫當容人,毋為人所容。”為人不可暴躁、傲慢,不可通過攀附、巴結、找門路求富貴。一味夸耀自己的長處是可恥的,對別人幸災樂禍是不仁的。要有容人的雅量,更要嚴於律己,寧可容人,不為人所容。許相卿更進一步指出,“當思與人同歸於善”,“當思使人同遂其欲,德與人同,福與人同”,這樣才能營造一個令人向往的生活境界。
《袁氏世范》還依據人的秉性,告誡人人都有長處和短處,與人交往,要多看人之長處,多要求自己:“人之性行,雖有所短,必有所長。與人交游,若常見其短不見其長,則時日不可同處﹔若常念其長而不顧其短,雖終身與之交游可也。處己接物,而常懷慢心、偽心、妒心、疑心者,皆自取輕辱於人,盛德君子所不為也。”
《袁氏世范》對這四心之人都有論述,頗有啟發意義。常懷慢心之人,自己不如別人,卻總是看輕別人,自以為高人一等。常懷偽心之人,嘴巴上恭敬有加,似乎對人很好,但內心全不如此。常懷妒心之人,嫉妒別人的才華與成就,聽到稱贊別人的話就不開心,聽到別人不如自己的評價則洋洋得意。常懷疑心之人,總是將別人說的話,聯系到自己身上,揣測某人某句話是否說的是自己。這四種心態都不是健康的心態,與人相處應當避免。故而《袁氏世范》總結成一句話,即“言忠信,行篤敬,乃聖人教人取重於鄉曲之術”。
愛眾親仁 救難憐貧
許多傳統家訓作者都告誡家人,要以仁愛之心關愛他人,樂於助人。安徽桐城六尺巷的故事,正是仁愛家風的具體體現。張氏與吳氏的宅基地糾紛,因張英的一紙書信而得以化解,張氏退讓三尺,吳氏深為感動,亦退讓三尺,兩家之間遂成六尺寬的巷道。張英在其家訓著作《聰訓齋語》中多處教化子孫“終身讓路,不失尺寸”,告誡后人“與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須有益於人,便是善人”,“一言一動皆思益人,而痛戒損人,則人望之若鸞鳳,寶之如參苓”,忍讓謙和,必受到鄰裡歡迎。
明代姚舜牧的家訓《藥言》強調,要以仁愛之心待人,“智術仁術不可無,權謀術數不可有”﹔他認為家道長久,“其本要在一‘仁’字”,真正關心后代、為他們的未來考慮的家長,應重“心地”“德產”而不是田地、房產,“舍心地而田地,舍德產而房產,已失其本矣”。
明代高攀龍認為,博施濟眾、救難憐貧是世間“第一好事”。他說:“人若不遭天禍,舍施能費幾文?故濟人不在大費己財,但以方便存心。殘羹剩飯亦可救人之飢﹔敝衣敗絮亦可救人之寒。酒筵省得一二品,饋贈省得一二器,少置衣服一二套,省去長物一二件,切切為貧人算計,存些贏余以濟人急難。去無用可成大用,積小惠可成大德,此為善中一大功課也。”這一段話,清代的陳宏謀在編《五種遺規》時曾收錄,流傳甚廣。在高攀龍看來,救難憐貧並不需要家中有許多資產,而在平時有意節約,積少成多,涵養博施濟眾的意識。
凡是談及扶助鄰裡的家訓大多做了非常具體的規定。如《鄭氏規范》說“裡黨之疴痒疾痛,吾子孫當深念之”,對於鄰裡的痛楚,當深深挂念﹔其他困難盡力幫助解決:借糧給窮苦鄉親不得收息﹔建藥店存放藥材,免費醫治貧窮鄉鄰的疾病﹔經常修橋補路“以便行客”﹔每年炎夏時節,在大路旁設茶水站“以濟渴者”﹔周濟鰥寡孤獨、生活無著的鄉親等等。
鄭板橋自幼家境貧寒,出仕為官以后,有了工薪收入,生活條件才得以改善。但他卻沒有將俸銀留作自家使用,而是寄回老家興化,要堂弟鄭墨將俸銀悉數分贈親友、鄉鄰。他在《范縣署中寄舍弟墨》中規定了俸銀的分配原則是務必全部分完:“敦宗族,睦親姻,念故交,大數既得﹔其余鄰裡鄉黨,相周相恤,汝自為之,務在金盡而止。”在另一封信中,他對堂弟說明了焚燒家奴契約的緣由:“愚兄為秀才時,檢家中舊書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於燈下焚去,並不返諸其人。恐明與之,反多一番形跡,增一番愧恧。”明代蔣伊的《蔣氏家訓》亦規定:“不得逼迫窮困人債負及窮佃戶租稅。須寬容之,令其陸續完納,終於貧不能還者,焚其券。”
受儒家倡導的“民胞物與”“仁民愛物”理念的影響,傳統家訓甚至將仁愛思想推廣到“天地萬物一體”。不少家訓專門論述了愛惜動物的問題,如《袁氏世范》就指出:“飛禽走獸之與人,形性雖殊,而喜聚惡散,貪生畏死,其情則與人同”﹔“物之有望於人,猶人之有望於天也。”袁採要求家人寒冬季節,要常去看看牛、馬、豬、羊、雞、狗、鴨的圈窩是否能遮風擋寒。他認為“此皆仁人之用心,見物我為一理也”。
南宋大詩人陸游的《放翁家訓》也持類似觀點,他寫道:“人與萬物,同受一氣,生天地間,但有中正偏駁之異爾,理不應相害”。也就是說本體論上人與萬物乃是一體的,“若窮口腹之欲,每食必丹刀幾,殘余之物,猶足飽數人,方盛暑時,未及下箸,多以臭腐,吾甚傷之。”為了滿足口腹之欲而肆意殺生殊不可取,不僅非“愛惜物命”之仁者所為,且易滋生驕奢淫逸的不良作風,危害尤大。
近善遠佞 信義為先
交友是處世的重要方面,許多家長都認為“人生以擇友為第一事”,“保家莫如擇友”,故而十分重視社會環境和友朋品行對子弟成長的重要影響,在其家訓中積極倡導正確的交友之道,提出了慎擇交游、近君子遠小人的交友觀。
孔子曾提出交友原則是“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即與為人正直、誠信寬容、見識廣博的人為友,才能給自己帶來益處﹔諂媚奉承、當面恭維背后詆毀的兩面人,以及夸夸其談的人,隻會有損於自己的品德精進。孔子的這種交友觀,深刻影響了中國人的交友之道,也深度融入了傳統家訓教化中。
清代官吏汪輝祖的《雙節堂庸訓》提出,朋友相交,信義為先。他結合自己的生平經歷告誡子孫:“以身涉世,莫要於信。此事非可襲取,一事失信,便無事不使人疑。果能事事取信於人,即偶有錯誤,人亦諒之。吾無他長,惟不敢作誑語。生平所歷,愆尤不少,然宗族姻黨,仕宦交游,幸免齟齬,皆曰某不失信也。古雲:‘言語虛花,到老終無結果’。”這裡,汪輝祖強調涉世之要在於信用,誠信是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他以被認為是誠信之人而自豪。
南宋大儒朱熹的長子朱塾,字受之,朱熹讓他去江西跟自己的好友呂祖謙求學時,曾寫數篇家書訓誡兒子,這便是家訓史上的名篇《朱子訓子帖》,也叫《與長子受之》。該篇家訓告誡在外求學的兒子“交游之間,尤當審擇”﹔要交“敦厚忠信,能攻我過”的“益友”,不交“諂諛輕薄,傲慢褻狎,導人為惡”的“損友”。朱熹令受之“見人嘉言善行,則敬慕而紀錄之﹔見人好文字勝己者,則借來熟看,或傳錄之,而咨問之,思與之齊而后已。不拘長少,惟善是取”,虛心向他人學習,見賢思齊,反求諸己,從益友處不斷提高自己的文字水平和道德修養。
傳統家訓的上述處世觀,披沙揀金,其主要內容仍具有時代價值,可以作為今天家庭教育和公民道德建設的參考借鑒。
〔作者系江蘇師范大學中華家文化研究院院長、黃河科技學院中華文化傳承發展研究院院長、教授,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傳統家文化與新時代家庭家教家風研究”(23AZX012)成果〕
| 相關專題 |
| · 專題報道 |

微信“掃一掃”添加“學習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