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晗
2026年05月19日08:46 來源:《中華讀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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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編輯久了,會對一類題材特別敏感:它們明明是國家敘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卻在聚光燈外沉默經年。《核鈾國魂——揭開中國鈾礦採冶神秘面紗》就是這樣一部書稿。
我是在2024年前后第一次讀到完整的稿件,有近三十萬字,它以江西修水鈾礦為原點,輻射贛湘粵乃至更廣大的鈾礦群,從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寫到八十年代初,勾勒了一代鈾礦採冶人的命運軌跡。稿子首頁,作者楊勤良寫得很朴素:“這是我八年努力的結晶。”
一讀進去,就很難放下。
“兩彈一星”題材並不冷門,但焦點大多集中在科學家、決策者和試驗場本身。真正深入礦山深處、把目光對准那些在黑暗坑道裡一鍬一鎬為原子彈“下米”的人,作為編輯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稿子裡有句話,幾乎是整部書的自我定位:修水鈾礦“為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提供了部分原料,是我國核鈾礦示范礦山、功勛礦山,也是成本最低的一座礦山,創造了多項中國第一的紀錄。”
選題論証時,我們也在問自己:在流量為王、信息碎片化的今天,為什麼還要出版這樣一部厚重、嚴肅且題材相對“小眾”的報告文學?
答案在稿子裡一點點浮現:因為它填補的,不只是題材上的空白,更是情感結構上的空白。書裡寫到的,是一群“干驚天動地事,做隱姓埋名人”的幕后英雄。他們中很多人早已離世,活著的也已是耄耋之年,卻仍在等待有人替他們說出那段歷史。作為編輯,我隱約感到:我接手的,不僅是一部書稿,更是一塊尚未被充分開掘的精神礦脈。評論者呂國英說,《核鈾國魂》是一次對這段“沉默史詩”的精神勘探,讓深埋的民族記憶重見天日。
編輯《核鈾國魂》讓我體會到這個職業的價值。
稿子裡寫到,有的老工人因為操作失誤或違反規定,受到批評甚至處分,一度背上了思想包袱。這些內容,顯然與“歌頌英雄”的基調不完全契合。有讀者可能會問:這樣寫,會不會“沖淡”了主題?
初審時我和楊老師反復溝通。他的態度很明確:要寫,而且要真實地寫。經過商量,我們保留了相關段落,但注意了兩點。一是放在具體歷史情境中寫,不簡單歸咎於個人﹔二是控制篇幅與措辭,避免過度渲染,確保不傷害當事人的尊嚴。
讓我意外的是,書出版后,並沒有讀者因為“寫了錯誤”而質疑作品,反倒有不少人反映,說正是這些“不完美”,讓他們覺得書中的人物可親、可感、可信。
這讓我再次確認,出版不必害怕歷史的復雜性。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恰恰是在復雜性中凸顯精神的力量。
楊老師的採訪筆記密密麻麻地記著受訪者的姓名、時間、地點,甚至天氣。他反復叮囑:書中的人名、地名、時間、事件,一定要核實再核實。他說:“這些老工人,很多已經走了。我們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對歷史的交代。”——這幾乎成了我后來編輯工作的“總則”:把《核鈾國魂》當成一部“人物志”來做,而不是普通的文學讀物。
楊老師對我說,許多接受他採訪的老同志,主動提供資料、幫忙尋找採訪對象,還有人拿出當年的日記本,甚至相約一起接受提問,共同回憶往昔戰天斗地的場面。但就在書稿推進的過程中,幾位他採訪過的老人相繼離世。那段時間,我們在微信裡頻繁提到同一個詞:再快一點。
楊老師在后記裡也寫到,他“採訪了第一代建設者五百多人次”,受訪者多是耄耋老人,半個世紀的保密誓言早已將往事深鎖心底,模糊的記憶、斷續的敘述,都需像考古學家般細心拼接、反復印証。呂國英准確地描述說:這是對民族記憶的“緊急搶救”。
在排版過程中,楊老師提出一個要求:在書裡增補一份“致謝名單”,把那些接受採訪、提供幫助的老工人一一記錄下來,他們有些未能看到成書。我們反復商量格式與體例,最終以附錄形式呈現,既是尊重,也是紀念。
《核鈾國魂》的問世,不僅是一次出版行為,更是一場與遺忘進行的艱難博弈。當鉛字最終定格了最后一位受訪者,我深知,編輯所做的,是在數字洪流中為民族記憶筑起一道堅實的堤壩。
置身於人工智能與具身智能飛速迭代的當下,重讀這部書稿,其意義愈發凸顯。算法或許能以毫秒之力生成宏大敘事的框架,卻永遠無法計算出一顆赤子之心在黑暗坑道中跳動的頻率﹔智能機器或許能模擬出高效精准的採礦動作,卻永遠無法復刻第一代核工業人以肉身許國時的那份痛感與榮光。這部作品最核心的價值,恰恰在於其無法被算法定義的“生命體溫”——那是作者楊勤良作為“核二代”用雙腳丈量、用血脈賡續的真實記憶,更是無數普通勞動者用青春與犧牲鐫刻的國家史詩。
新時代的編輯,不應僅是文字的加工者,更應是精神高地與人文價值的守望者。在技術發展加快的今天,我們更需要堅守“肉身記錄”的倫理價值,去甄別、捍衛那些屬於人類獨有的情感濃度與精神刻度。《核鈾國魂》是一盞燈,照亮的不僅是深埋地下的鈾礦往事,更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精神礦脈。作為編輯,能為這段歷史做注,為這群英雄立傳,在算法時代守護住這份沉甸甸的家國情懷,實乃職業生涯之大幸,亦是出版人義不容辭的時代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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