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2日09:19
222
訂閱取消訂閱已收藏
收藏
大字號
點擊播報本文,約
楊金光,女,1933年1月生,1950年參軍,1951年5月隨部隊入朝,1953年年初,調入高炮64師擔任文化教員。1954年12月轉業。獲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周年紀念章、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
我叫楊金光,1933年1月出生在安徽蕭縣一個農民家庭。1949年1月,我考上蕭縣師范學校教師崗位,那時蕭縣剛剛解放,滿目瘡痍的土地上,處處是渴望安寧與希望的目光。1950年,我報名參軍,征兵的首長問我:“參軍可苦啦,為什麼不在學校教書,選擇去打仗?”我說:“什麼苦我都不怕,教書對我來說是自己平安,但是跟著共產黨打天下,能救我們貧窮的中國、苦難的民族。”
1951年5月,我隨部隊入朝作戰。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我們文工團的成員是一群特殊的志願軍戰士。以一塊平地為陣地、幾件簡陋的樂器為武器,冒著槍林彈雨,用獨有的方式與美國侵略者戰斗。那段在朝鮮戰場上的崢嶸歲月,至今想來,依然清晰得就像昨天一樣。
當時師文工團有50多人,分成多個小組,我擅長快板書和腰鼓表演,業余時間還加入了劇本創作組。我們入朝時,隨身除了樂器,每人還攜帶兩枚手榴彈,時刻准備應對突發情況。演出的節目大多取材於演出地部隊的真實事跡,為了把節目編得接地氣、有力量,我和創作組的戰友們經常深入一線,走訪戰士們,把他們的姓名、戰斗故事都精心編排進節目裡。每次演出結束后,反響都十分熱烈,戰士們常常圍著我們感慨:“我們天天學英雄、學模范,原來英雄和模范就在我們身邊啊!”
有一次演出,天突然下起了雨,我站在空曠的臨時舞台上,沒有絲毫停頓,繼續打著快板表演。大雨沒能澆滅台下戰士們的熱情,他們冒雨站著,聚精會神地看著,不時熱烈地鼓掌。演出一結束,我第一時間找毛巾擦干快板上的水,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板就是我的武器,我得像愛護自己的生命一樣愛護它,不能讓它有一點損傷。
還有一次,師裡要舉行慶功大會,指定我們文工團做專題演出。接到任務時,距離大會隻剩5天,我們還要趕路前往師部,時間緊、任務重。可我們手裡都是適合前線陣地演出的小節目,一時拿不出貼合慶功大會氛圍的節目,大家圍著一起商量,個個都犯了難。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我拿出了剛編寫好的劇本初稿。大家圍在一起仔細翻看、商議后,一致決定採用這個劇本,團長親自擔任導演,很快就確定了譜曲人員和演員。行軍路上,譜曲的戰友一刻不停地琢磨旋律,演員們一邊趕路一邊哼曲子、背台詞,到了晚上宿營,哪怕再累,我們也會湊在一起抓緊時間排練。這緊張的5天裡,我們一路行軍、一路排練,到達師部后連口氣都沒歇,當晚就登上了慶功大會的舞台,演出贏得了全場將士們的陣陣掌聲。
在戰場上,從來都沒有安穩的環境。白天演出時,總能聽到或遠或近的炮聲隆隆作響,有時炮彈就在不遠處爆炸,我們也只是稍作停頓,調整一下狀態便繼續表演﹔到了夜晚,敵人發射的照明彈時不時在空中炸開,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依然不影響我們的一場場演出,而且常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應景”瞬間,讓我至今難忘。
有一次,我們表演群口快板《打響頭一炮》。當我們齊聲喊出“我們要打響頭一炮”的瞬間,森林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炮響。經現場戰士確認,那是蘇式120榴彈炮的怒吼——我們志願軍開始向敵人陣地發起炮轟了!那一刻,舞台上下所有人都沸騰了,將士們個個情緒高昂,齊聲高喊:“打響頭一炮!”那聲音響徹山林,久久回蕩。我的戰友李景深后來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還感慨道:“那感人至深的場面,我終生難忘,至今記憶猶新。”
朝鮮的冬天冷得刺骨,說滴水成冰一點也不夸張,戶外氣溫常常低至零下幾十攝氏度。有一次,我在戶外為戰士們表演快板,沒一會兒,手指就凍得僵硬,板子打不勻節奏,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台下的戰士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立刻抬來自己取暖的火盆,輕輕放在我面前。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我咬著牙,憑著一股韌勁打完了快板,隨后又為大家唱了一首《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歌聲裡滿是我們的信念與勇氣。回到宿舍后,我的十指已經凍得發紫,僵硬得碰不了任何東西,焐了好幾個小時才慢慢緩過來。后來衛生隊的軍醫檢查后說道:“多虧了戰士們的火盆,要不然你的手指恐怕就要截掉了。”
在戰地演出的日子裡,我們收獲了太多感動,也與朝鮮人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很多溫暖的瞬間,至今仍讓我感到親切。有一次,我和兩名戰友借住在一對朝鮮老夫婦家裡,老兩口很熱情,把自己舍不得用的東西都給了我們用。第二天清晨,我們見兩位老人在廚房做面條,以為他們家有客人,便主動上前幫忙。老大爺笑著拉住我們的手說:“這面條是專門給你們做的,你們長年在前線打仗,風餐露宿,也該改善改善伙食了。”
我們連忙推辭:“你們的生活也很困難,糧食來之不易,這面條我們不能吃。”可老人卻執拗地拉著我們,語氣誠懇地說:“你們為了幫我們趕走侵略者,遠離家鄉、出生入死,這頓面條只是我們的一片心意,你們一定要吃。”老兩口的真誠和熱情讓我們無法拒絕,最終,我們含著淚吃完了這頓飽含深情的面條。第二天出發前,我悄悄留下20元朝鮮幣,算是我們的一點回報,也算是我們的一份心意。
戰爭的殘酷,在我心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很多場景,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有一次,我們一個慰問組前往連隊演出的途中,遭到敵機瘋狂轟炸,隊伍損失慘重。等我帶著救援隊趕到現場時,發現隻有一名戰友還活著。他滿臉是血,渾身是傷,我被嚇得一時不知所措。在身邊戰友的提醒下,我才勉強鎮定下來,趕緊拿出急救包,為這名傷員止血、包扎,隨后小心翼翼地把他交給擔架隊,送往后方醫院救治。
1953年初,我調入高炮64師擔任文化教員。在陰暗潮濕的防空洞裡,我辦起了識字班,每天定時給戰士們上課。有一天,班裡來了兩個特殊的學生——一對朝鮮小兄弟。據送他們來的班長介紹,兄弟倆的父母被敵軍炸死了,無依無靠,部隊就暫時收留了他們。我特別心疼這兩個孩子,抽出休息時間給他們加課,還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分給他們吃。兩個孩子學習格外認真,不到兩個月,他們不僅認識了不少漢字,中文口語也進步很大,甚至能當我們和朝鮮群眾的小翻譯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久后,朝鮮的同志來接兄弟倆,我心裡滿是不舍,連夜縫制了兩個書包送給他們,反復叮囑他們一定要好好讀書、練好本領,將來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1954年9月,我隨部隊回國,12月轉業返鄉,回到了這片我曾立志守護的土地,也圓了當年未竟的教書心願。此后數十年,我扎根蕭縣實驗小學的講台,耕耘育人之路,直到1992年正式退休。
如今我已年過九旬,每當佇立校園,望著孩子們那一張張純真的笑臉,當年朝鮮戰場上的一幕幕場景總會涌上心頭。我常把當年參軍的初心、戰場上的烽火歲月以及所見所聞,講給孩子們聽,我想用自己的經歷告訴下一代,山河無恙不是偶然,歲月靜好來之不易,都是無數革命先輩用生命換來的﹔我更想告訴他們,要銘記歷史、緬懷先烈,把當年我們守護家國的信念,一代代傳下去。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作者:楊金光 ,口述:桂振嶺,吳鵬記錄)

微信“掃一掃”添加“學習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