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空間站當成朝夕相處的朋友”（弘揚科學家精神·特別報道）

在北京航天飛行控制中心屏幕上拍攝的陳冬在空間站組合體艙內工作畫面。 　　新華社記者 李明剛攝

在北京航天飛行控制中心屏幕上拍攝的陳中瑞在空間站組合體艙外工作畫面。 　　新華社記者 厲彥辰攝

在北京航天飛行控制中心屏幕上拍攝的王杰出艙畫面。 　　新華社記者 厲彥辰攝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探索浩瀚宇宙，發展航天事業，建設航天強國，是我們不懈追求的航天夢。”在4月24日“中國航天日”來臨之際，本版推出特別報道，講述神舟二十號乘組204天的太空生活，以及驚心動魄的應急太空救援背后的故事，呈現他們沉著冷靜迎接挑戰、執著奔赴星辰大海的風採。

　　——編  者

　　人類臨床使用的約2/3的抗生素由鏈霉菌這類微生物產生，研究其對太空環境的響應和適應至關重要。日前，中國科學院微生物研究所的一項研究表明，空間微重力環境促進了鏈霉菌的發育分化和鐵載體合成，並且空間微重力可能有利於質粒在鏈霉菌菌絲間遷移，這對於研發新抗生素類藥物有重要啟示。

　　這項研究結果，來源於隨神舟二十號乘組一同返回地球的鏈霉菌，這是空間應用系統在神舟二十號乘組期間開展的大量空間科學實（試）驗之一。神舟二十號乘組3名航天員在軌駐留204天，在地面科研人員密切配合下，完成了涉及微重力基礎物理、空間材料科學等領域的大量空間科學實（試）驗。在軌駐留期間，他們還完成了4次出艙活動和多次貨物進出艙任務，其中還包括一場驚心動魄的應急太空救援。

　　神舟二十號乘組指令長陳冬說：“人類探索太空的道路並不平坦，充滿了困難與挑戰，這也是我們為什麼要走這條路。”

　　天地協同攻關

　　“很自豪我們圓滿完成了任務，中國航天經受住了考驗”

　　2025年11月4日，原定神舟二十號乘組返回地球的前一天，神舟二十號飛船舷窗出現疑似裂紋，神舟二十號乘組因意外被迫滯留太空。天地同心，上下合力，神舟二十號乘組“換乘”神舟二十一號飛船返回地球，神舟二十二號飛船也迅速以無人狀態抵達中國空間站。我國成功實現人類航天史上絕無僅有的一次應急太空救援。

　　關於這次緊急危機，陳冬詳細地回憶了當時的心理活動和真實反應。

　　用肉眼看，舷窗上面有一個三角形的東西，陳冬懷疑是不是玻璃外面粘了一塊雜物。陳冬趕緊叫來02航天員陳中瑞，陳冬問：“你看咱們這舷窗是不是有點異常？”

　　陳中瑞回憶，確實有點像一片“樹葉”在外邊粘著，但是換個角度又不一樣，他立刻又把03航天員王杰喊過來。

　　成為航天員之前，王杰是一名參與空間站建造的航天科技工作者。仔細觀察一陣后，王杰也拿不准：“很難確定它是一個什麼樣的形態，感覺是舷窗外邊有一個裂紋，裡邊也有，但是兩邊有沒有貫穿，很難確定。”

　　三人立刻搜羅空間站裡能用的一切設備拍照記錄，工作平板、手機、放大鏡、40倍顯微鏡輪番上陣。陳冬說：“看起來很像一些小小的裂紋，有幾道比較長的，一道比較短的。”

　　“怎麼會出現裂紋呢？有點不可思議。”陳冬說，他們迅速將這一突發情況報告給地面科研人員。

　　“不能用我們個人的判斷去影響地面科研人員的判斷，所以隻說舷窗上有異常，看看他們如何處理。”陳冬的措辭很謹慎，對沒有把握的事情不輕易下結論。面對危機，這位三入太空、兩次擔綱指令長的航天員表現得沉著冷靜。

　　地面科研人員接到報告后，第一時間組織專家團隊開展舷窗損傷情況研判。陳冬說，當意外發生時，航天員能夠平靜地等待、專心地工作，源自一種“相信”。

　　“相信地面科研人員，他們一定會窮盡一切辦法，為我們制定最穩妥的安全返回方案﹔相信自己，我們是訓練有素的航天員，我們有能力處置各種突發故障。”陳冬主動跟地面科研人員溝通，“你們不用多想，我們很平靜，你們做的任何決策我們都接受。”

　　這天地間難能可貴的雙向安慰和呵護，背后是30余年載人航天工程天地間積攢下的戰友般的信任。

　　經過研判和快速決策，工程總體決定，神舟二十號乘組“換乘”神舟二十一號飛船返回地球。陳冬、陳中瑞和王杰開始緊鑼密鼓地練習返回地球的飛行操作。

　　由於乘組要把神舟二十一號飛船“開走”，空間站剩下的神舟二十一號乘組就沒了飛船。陳冬心裡不踏實，對神舟二十一號乘組指令長張陸說：“我們把神舟二十一號飛船帶走后，你們如果出現任何風險，是沒有飛船可以返回的。”張陸的回復令人感動：“沒事，你們安全我們就放心了。”因為大家都高度信任空間站的運行安全。

　　11月14日，陳冬、陳中瑞和王杰平安返回東風著陸場。

　　從返回艙出來后，陳冬激動地說：“乘坐神舟二十一號飛船回家，很踏實。這次任務是一次鍛煉，更是一次考驗，很自豪我們圓滿完成了任務，中國航天經受住了考驗。”

　　就在他們返回地球11天后，11月25日，神舟二十二號飛船以無人狀態，在長征二號F遙二十二運載火箭的托舉下發射升空，這是中國載人航天工程執行的第一次應急發射任務。

　　重新准備發射，將本來近一個月的籌備流程縮短至將近16天，地面科研人員幾天幾夜不合眼、全力攻關。陳冬、陳中瑞和王杰非常感動：“地面科研人員做了大量工作，他們頂住了巨大的壓力。”

　　后來，陳冬回顧整個經歷，在日記本上寫下：“此生入華夏，我之幸運，此生獻華夏，我之誓言。都說航天員是皇冠上的明珠是英雄，實際上地面科研人員托舉著我們，他們才是背后的英雄。”

　　共度太空生活

　　“通過這些試驗，中國空間站條件將逐步改善”

　　和神舟二十號乘組一同滯留太空的，還有中國空間站迎來的首批哺乳動物“訪客”——4隻小鼠。滿足任務所需的食物隻夠小鼠食用5到7天。滯留太空期間，它們吃什麼？

　　由於小鼠的食品被密封在飼養裝置中，隻留了一個注水口，航天員們想到用豆漿代替。陳冬提議，把豆漿沖得濃一點，相當於給小鼠吃液態食物。有了豆漿的補給，小鼠的狀態良好。

　　陳冬回憶，看到小鼠們的第一眼就感到非常親切，有時還會隔著玻璃和它們說說話：“跟著我們一起享受失重吧。”看到小鼠平安度過滯留期，乘組也非常欣慰。

　　中國空間站裡還開展了一項有意思的嘗試——太空燒烤。

　　隨神舟二十一號乘組一起進入太空的，還有一台熱風烘烤機。陳中瑞說，把腌制好的雞翅放進烘烤機裡，雞翅也“飄”了起來，懸浮於烤箱中。因為太空微重力環境，烤箱內油脂能均勻地附著在雞翅表面，烤得更入味。

　　“我們6個人圍在一塊，都盯著雞翅看。把雞翅拿出來時，它還滋滋冒油，讓人看了流口水。”陳中瑞說。

　　陳冬形容大家吃雞翅時，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我拿起來聞了聞，真的很香，用叉子一叉也很軟很嫩。”

　　王杰和神舟二十一號乘組航天員武飛，還聯手烤制了牛排。“通過這些試驗，中國空間站條件將逐步改善。后續，有望上行更多冷凍食物改善伙食。”王杰說。

　　完成在軌任務

　　“生活了204天，這就是我們的家”

　　陳中瑞和王杰，是中國航天史上首個均由第三批航天員組成的艙外作業組合隊伍。

　　沒有指令長帶著出艙，陳中瑞和王杰有些忐忑。陳中瑞坦言，之前和指令長一起出艙，自己哪裡做得不到位，指令長總是及時提醒。這次隻有自己和王杰出艙，就需要兩個人齊心協力把所有工作做足做細，確保出艙萬無一失。

　　兩人形容這種感覺是“互為托底”。“我相信他，他相信我，指令長也會在空間站艙內給予我們支持。”陳中瑞做足了准備，把艙體上的扶手等細節都畫下來，深深印在腦子裡，確保每個步驟都不出錯。

　　作為曾參與空間站建造的航天科技工作者，王杰則利用出艙機會仔細觀察了空間站的設計細節。

　　王杰說，在地面很難看到空間站太陽翼和相關部件的完整形態，這次近距離觀看了全貌，有了更直觀、更全面的認知。他把這些觀察和思考反饋給地面科研人員，讓空間站設計者了解最真實的在軌狀態，有助於改進優化更多設計。

　　離別的日子來臨時，三名航天員都充滿了不舍。

　　陳冬對空間站戀戀不舍，看了又看。“空間站不是一個鐵疙瘩，我們把空間站當成朝夕相處的朋友，和我們並肩戰斗。”

　　陳中瑞說自己跟空間站揮手告別后，都不敢再回頭看。

　　“生活了204天，這就是我們的家，我還想再來。”王杰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23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