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擎的軍旗

我們乘車出延安市區，一路向南。城市的街景漸次淡去，陝北的蒼茫山川將視線引向遠方，牽動萬千思緒。1935年10月1日，國民黨軍一支部隊也從延安城南下，只是他們踏上的是不歸路。綿延的山川，定然銘記著那場載入史冊的激戰——勞山戰役。我們此行，正是為了祭奠那場血戰中的紅軍英烈。

車輪向前，思緒回溯到1935年9月18日。那一天，慶祝結束長征的紅二十五軍與紅二十六軍、紅二十七軍勝利會師的聯歡大會，在陝北延川縣永坪鎮召開。由三軍合編的紅十五軍團宣告成立，徐海東任軍團長，程子華任政治委員，劉志丹任副軍團長兼參謀長。彼時的陝甘革命根據地正面臨敵人的第三次“圍剿”，敵第67軍軍部及第107師已進駐洛川，第110師、第129師沿洛延公路推進至延安，其中敵第129師685團進駐甘泉，維護南北補給線。國民黨軍其他部隊亦逐步向陝甘革命根據地境內推進。紅十五軍團甫一誕生便迎來生死考驗，軍團首長反復商討，確定了圍城打援的破敵戰術，即以一部分兵力包圍甘泉，切斷敵人南北交通，斷其補給，引敵出延安，在運動中予以殲滅。伏擊地點，就選在勞山地區。這裡群山聳立、樹林茂密、地勢險要，是延安通往甘泉的必經之地。

1935年9月28日，秋風蕭瑟。甘泉縣城外驟起的槍聲，拉開大戰序幕。城內的敵人發現被紅軍包圍，慌忙請求支援。戰局，正按紅軍的精妙設計推進。29日，徐海東和劉志丹分頭率部隊進入預定位置，設好“口袋陣”。軍團指揮部嚴令：每人攜帶3天的干糧，不准生火，不准走動，沒有指揮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槍。

一天多過去，山間隻見草木晃動，未見敵人蹤影。伴著10月1日的晨光，終於傳來紅軍將士期盼已久的敵情。敵第110師師長何立中率部從延安出發，沿公路向甘泉增援。途中，狡猾的何立中把一個團留在三十裡鋪作策應，進抵勞山北面的湫沿山時，又命一支分隊爬山搜索。確認沒有埋伏后，何立中一改先前的謹慎，將兩路縱隊變四路縱隊，並加快前進步伐。何立中哪裡知道，紅軍的“口袋陣”正靜靜張在前方。就在敵先頭部隊進至甘泉以北的白土坡時，紅81師第241團突然開火，堵住其前進道路。紅78師騎兵團也適時出擊，斷其退路。兩側高地驟然槍聲大作，一顆顆手榴彈緊接著在敵群中炸響……

戰火硝煙仍在思緒裡縈繞，車已緩緩停下，勞山戰役烈士陵園映入眼帘。陵園內，蒼鬆翠柏環繞，一片肅穆。陽光照耀下的墓碑，紅色五角星熠熠生輝。講解員告訴我們，33座墓裡安葬的只是部分在勞山戰役中犧牲的烈士。青山處處埋忠骨，還有許多紅軍英烈永遠長眠在勞山上。時任紅241團政治委員李赤然沒有忘記，他所在的團有105名指戰員壯烈犧牲。

回憶當時的戰況，李赤然的筆觸交織著激越與傷痛：“東北軍110師有幾千人，雖驟然被我軍堵住，然而官兵久經戰陣，素性彪悍，憑借武器裝備好、火力強，為殺開一條血路，拼命向我團陣地突擊。因此，戰斗進行得非常殘酷、激烈……我團遭到很大傷亡，連長閻應娃沖在最前面而壯烈犧牲……”字裡行間，李赤然記下許多犧牲戰友的姓名。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曲用生命譜寫的壯歌。對三連連長欒新春的英雄壯舉，李赤然寫道：“被敵人機槍打穿腹部，腸子流了出來，他用綁帶扎緊傷口，繼續帶領部隊沖鋒。”這正是當時“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仍堅持戰斗”的縮影。讀到這些真切的文字，紅軍將士英勇無畏的身影躍然紙上。他們的血肉之軀與鋼鐵意志，共同鑄就敵人無法逾越的堅固防線。

一個僥幸逃生的敵軍營長，在后來的回憶文章中寫下了當時的狼狽：“行李擔子、行軍鍋灶、武器彈藥，丟得到處都是。一部分士兵扔下手中的武器，向紅軍投誠了。大部還在頑抗，槍、炮、手榴彈，仍然猛烈響著……當我急忙指揮附近的士兵搶佔公路西側的山包時，從公路右側的山溝裡又沖出一支紅軍，前頭的人扛著一面大紅旗，邊喊‘繳槍不殺’‘優待俘虜’邊向前沖。”

在敵軍營長倉皇的視線裡，那面穿透硝煙的紅旗，正是紅軍的軍旗。一位掌旗兵的身影，定格在勞山的戰火中。時任紅75師第225團3營7連文書李少元，曾在文章中講述掌旗兵老黃的故事。勞山戰役中，“持著軍旗跑在隊伍最前面的老黃受傷了，血順著他的肩膀，流到手掌，流到旗杆上，滴進山岡上的岩土裡。在前進中，我親眼看到了洒在山岡上的鮮血，可是我沒有看見老黃停止一步，他直向逃竄的敵人追去。全連跟著軍旗前進，翻過一道山嶺，眼看就要追上敵人，突然又一顆子彈射來，隻見老黃搖晃了一下，霎時間又繼續前進……他昂著頭，挺起胸，把軍旗舉得更高，跑得更快。可是，他隻跑了百十步，便在一個山窪處抱著軍旗站住了。他使盡平生力氣，把軍旗穩穩當當地插在那裡，身軀依附著旗杆下沉，手慢慢地滑了下去。當我們跑到跟前時，他蹲在那裡，沾滿鮮血的雙手還緊握旗杆，臉緊貼在旗杆旁邊，眼睛凝視前方。他流盡了最后一滴血，終於倒下去了，軍旗卻依然迎風漫卷，指向前方。”

敵軍營長眼中的掌旗兵是不是老黃，已經無從考証，但所展現的正是令敵膽寒的英雄氣概。

歷經5個多小時浴血鏖戰，紅軍最終贏得這場關鍵的勝利——敵第110師兩個團及師直屬隊全部被紅軍殲滅，師長何立中身負重傷，逃入甘泉后斃命。“此戰重挫敵人‘圍剿’根據地的計劃，為迎接中共中央和中央紅軍的到來創造了有利條件。”說到這兒，陵園講解員的眼中閃爍著自豪的光芒。

烽火歲月，家國春秋。那些從山梁上一躍而起的身影，已長眠於這片熱土，化為不朽的豐碑。他們用生命擎起的軍旗，仍在時間長河中獵獵招展。熱血與忠誠鑄就的勝利之歌，化作歷史深處悠遠的回響。（李仲、楊志強）

來源：中國國防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