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紀念章的幾個細節

　　“人民政協光輝歷程”展覽是中國政協文史館基本陳列，展櫃中有一枚“抗美援朝紀念章”，盡管已歷經70多年的歲月洗禮，依然熠熠生輝。這是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在抗美援朝戰爭期間頒發的唯一一枚紀念章，非常珍貴。筆者查閱有關文獻資料，厘清了關於這枚紀念章的一些鮮為人知的細節。

　　《人民日報》上的一封群眾來信

　　1951年6月13日的《人民日報》刊登了一封群眾來信：

　　最近聽到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代表們的報告，知道志願軍戰士們非常歡迎從祖國帶去的紀念物，特別是有毛主席像的五星紀念章。這件事充分表達了志願軍戰士們熱愛祖國的誠摯而深厚的感情。可惜慰問團帶去的紀念章太少了，無法滿足廣大戰士的要求。因此，我們建議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設計制造一種中國人民志願軍紀念章，發給志願軍的指戰員。這將是我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斗爭中的一個珍貴的紀念品。

　　經了解，這封信是中國科學院中區學習委員會的同志們集體寫的，他們在聽了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代表們的報告后，了解到志願軍戰士非常歡迎從祖國帶去的紀念物，可惜數量太少無法滿足廣大戰士的要求。於是，他們就給《人民日報》編輯部寫了這封信。

　　群眾來信建議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設計制造中國人民志願軍紀念章，反映了前線指戰員和后方人民群眾的普遍心願。這封群眾來信引起了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的重視。

　　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是1950年10月26日成立的，全稱是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反對美國侵略委員會（后簡稱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郭沫若為主席，彭真、陳叔通為副主席，后增加廖成志為副主席，各地設立分會。總會的職責是動員全國人民積極投入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斗爭。

　　信中提到的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就是總會派出的。1951年3月到5月，為轉達祖國人民對中國人民志願軍的關懷和敬意，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組織了第一屆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慰問結束回京后，慰問團成員分赴祖國各地，宣傳志願軍英勇作戰的感人事跡和朝鮮人民對中國人民的感激之情，激勵全國各族人民全力支援朝鮮前線，奪取抗美援朝戰爭的偉大勝利。

　　中國科學院中區學習委員會的同志們就是聽到慰問團成員的報告后寫的這封信。

　　制作紀念章的提議很快在全國上下達成共識。那麼，選擇什麼時機制發紀念章呢？

　　政協全國委員會制發紀念章

　　到1951年10月，中國人民志願軍經過一年的浴血奮戰，已經把敵人重新趕回到三八線附近，敵人遭受了沉重打擊，志願軍在朝鮮戰場取得重大勝利。

　　10月13日，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發出《關於紀念志願軍出國作戰一周年並加強抗美援朝工作的通知》，號召全國人民在25日組織各種紀念活動，熱烈慶祝一年來中國人民抗美援朝運動在朝鮮前線和在國內所取得的偉大勝利，並通過努力執行愛國捐獻計劃，進一步普及愛國公約運動和開展增產節約運動，來爭取抗美援朝斗爭的更大勝利。

　　10月23日至11月1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在北京召開。這次會議召開時正值中國人民志願軍出國作戰一周年紀念日，在會上提議制發抗美援朝紀念章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10月24日，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副主席彭真代表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向大會作《關於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運動的報告》。當天，大會通過了《人民政協第一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關於抗美援朝工作的決議》，指出“本會議對於英勇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鮮境內與英勇的朝鮮人民軍並肩作戰一年來的勝利戰績表示完全滿意，並向中國人民志願軍與朝鮮人民軍保証以全力支持他們的正義斗爭，直至朝鮮問題獲得公平合理的和平解決時為止。”（1951年10月25日《人民日報》）

　　10月25日，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主席郭沫若，副主席彭真、陳叔通聯名向大會提議：為了紀念中國人民志願軍出國作戰一周年制發抗美援朝紀念章，送給我國志願軍全體指戰員、戰斗員、政治工作人員、后勤工作人員和運輸工作人員。

　　大會經過討論，接受了這個提議，決定制發抗美援朝紀念章，由政協全國委員會頒發。

　　人民美術供應社承制

　　抗美援朝紀念章制發工作由政協全國委員會秘書處承辦，制作工作由原文化部所屬機關單位人民美術供應社負責。

　　人民美術供應社在當時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單位：1949年初北平和平解放，華北大學三部（文藝學院）美術科師生奉命組成“華北大學美術工作隊”進入北平，隸屬北平文化接管委員會，為適應形勢發展，廣泛招收美工，成立了美術供應社。1950年1月，中央美術學院成立后，美術供應社隸屬於中央美術學院，后改為原文化部所屬機關單位人民美術供應社。1952年6月后，人民美術供應社由北京市特種工藝公司接管，更名為北京証章工廠，不久后改名為北京市特種工藝公司証章工廠第一廠。美術供應社參與了開國大典等一系列黨和國家的重要活動的美術設計與制作工作，當時堪稱“國家美術設計公司”。

　　正因為如此，政協全國委員會秘書處與其簽訂了制作合同，開始時約定制作160萬枚，費用48億元（根據1952年3月28日政協全國委員會機關節約與檢查委員會報告，費用為舊幣），后根據需要又增加了制作數量，歷時一年多，先后制作了220萬枚。

　　從中國政協文史館保存的這枚抗美援朝紀念章上看，紀念章為銅質正圓形，通徑4.2cm。正面中間是毛主席像。在毛主席像周圍的上端，有兩個麥穗，約佔圓周2/3，麥穗的麥芒相銜接。在圓周的下端，是“抗美援朝紀念”六個字。圍繞著毛主席像的是五角紅星，它的五角伸在紀念章的周圍外邊。在毛主席像和五角紅星的周圍，放射著萬縷光芒，因而紀念章的邊緣成為鋸齒形狀。整個紀念章除星星為紅色外，皆為金色。佩帶紀念章的綬帶，是紅色的絲織品，中間橫織著一條黃色絲條，上下兩端，綴結在銅條上。背面刻有“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贈”和“1951”。

　　如此精美的紀念章，它的設計者是誰呢？

　　紀念章的設計者

　　抗美援朝紀念章是誰設計的？未見明確記載。但是，我們從1952年4月14日鐘靈給全國政協秘書處的回信上可以看出端倪。

　　鐘靈（1921—2007），字毓秀，山東濟南人。1938年赴延安，入魯迅藝術文學院美術系學習，畢業后在陝甘寧邊區做文化教育工作，並在延安各報刊發表木刻、漫畫作品多幅，設計了“寶塔山”郵票。1948年，任陝甘寧邊區政府林伯渠主席秘書。1948年11月，隨林老由延安到達黨中央臨時駐地西柏坡，在中央統戰部工作。1949年初，作為中央機關先遣隊進駐中南海，任中南海辦事處第一組組長，不久任新政治協商會議籌備會庶務處布置科科長（中南海辦事處和庶務處是“一個機構兩塊牌子”）。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任政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總務處辦公室主任。1953年，任中國美術家協會副秘書長。后任北京電影制片廠藝術委員會秘書長等職。

　　1952年4月9日，鐘靈接到全國政協秘書處的來信，詢問中國人民志願軍政治部志願軍報社提出的關於抗美援朝紀念章的兩個問題（能否在紀念章刻上一周年紀念、紀念章各部分的含義？）如何回復。4月14日，鐘靈回復如下：

　　（一）抗美援朝紀念章雖是在這一偉大行動的一周年頒發的，但其意義則不限於僅僅為了紀念一周年。如果刻上一周年紀念，反而把它的紀念意義限制得更狹窄了。而且一周年有紀念章，如果二周年沒有，則不大合理。故僅僅書明“抗美援朝紀念章”倒避免了以上的缺點。佩戴這個紀念章的人，都是抗美援朝的積極參加者，這個光榮是永久不可磨滅的。

　　（二）在設計上，這個紀念章各部分的含義如下：

　　1.中間是我們最敬愛的領袖毛主席，這表示抗美援朝的一切勝利，都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分不開。而且毛主席是祖國一切力量的象征，一切力量的集中表現，祖國人民把領袖形象挂在功臣們的胸前，意義是庄嚴隆重的。

　　2.紅五角星代表偉大的中國共產黨，沒有黨的領導，一切勝利都是不可設想的。

　　3.在紅星后面閃耀著的是金色的勝利光芒，它象征著抗美援朝的必然勝利，而這個勝利又是和黨的領導分不開的。

　　4.金色的麥穗象征著祖國和平富饒的生活，所有抗美援朝的戰士，都是為了保衛祖國的和平生活而斗爭的。

　　5.綏帶採取紅黃二色，因為這是我們神聖國旗的顏色，代表著祖國全體人民對戰士們的獻禮，飽含著全國人民對“最可愛的人”無上的崇敬與關懷。

　　從上文可以看出，鐘靈的答復都事關紀念章設計相關問題，從設計理念到各部分含義，這些問題隻有設計者才能答復。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的設計過程來看，每一版國徽圖案的含義都是由設計者親筆撰寫的，無論是中央美術學院國徽設計小組，還是清華大學國徽設計小組都是如此。

　　而鐘靈是政協會徽、國徽的設計者、參與者之一，這也是政協全國委員會秘書處請其設計抗美援朝紀念章的重要原因。有鑒於此，筆者推測：鐘靈應該是紀念章的設計者，或者是其中之一。

　　紀念章的頒發

　　1952年4月8日，《人民日報》刊登了讀者來信——《我們要使挂在胸前的抗美援朝紀念章更加光輝燦爛》。這是中國人民志願軍某部某班全體戰士看了《人民日報》刊登的抗美援朝紀念章頒發辦法后，寫給編輯的信：

　　我們是從朝鮮回祖國來學習的志願軍戰士，看到頒發抗美援朝紀念章的消息，大家都高興得跳起來。有些同志興奮得淌出熱淚。不久之后，我們胸前就要挂上一枚光榮美麗的紀念章了，這是我們的光榮，也是祖國英雄的人民的光榮。我們今天要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學習，提高自己的本領﹔等到再往朝鮮前線，我們將更加英勇地消滅敵人，使我們即將挂在胸前的抗美援朝紀念章，越發光輝燦爛，這樣才算回答了祖國人民對我們的愛戴與尊敬。

　　這封信表達了志願軍戰士對抗美援朝紀念章的熱切期盼、強烈渴望，也表達了努力工作、奮勇殺敵的決心。

　　抗美援朝紀念章制作的速度較快，政協全國委員會秘書處驗收后，交給中國人民志願軍總政治部，由其優先頒發給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各部隊。在頒發抗美援朝紀念章前，中國人民志願軍政治部曾向全軍發出通知，指出抗美援朝紀念章是祖國5億人民給予志願軍的崇高榮譽。各部隊頒發紀念章時應進行廣泛的宣傳和切實的教育，以進一步激發部隊的榮譽感，提高部隊愛國主義、國際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的思想覺悟。

　　1952年5月至6月，中國人民志願軍各部隊都舉行了隆重的授章大會，由各部隊首長親自授發紀念章。紀念章給了志願軍戰士們極大的鼓舞，他們熱烈感謝毛主席和祖國人民給予他們的榮譽，紛紛將決心書、挑戰書送到主席台上。到7月上旬，中國人民志願軍各部隊的抗美援朝紀念章已頒發完畢。

　　《頒發抗美援朝紀念章辦法》是由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部起草的。1952年3月10日，政協全國委員會經報請周恩來副主席同意后，3月20日公布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頒發抗美援朝紀念章辦法》，3月24日《人民日報》刊發了全文。

　　紀念章頒發人員范圍為：在朝鮮境內參加抗美援朝作戰之中國人民志願軍的一切人員﹔在朝鮮境內為抗美援朝戰爭服務之中國醫務、鐵道、運輸、翻譯人員及參加停戰談判等工作人員﹔在朝鮮境內為抗美援朝戰爭服務之中國民兵、民工及其干部﹔在朝鮮境內為抗美援朝服務的中國新聞記者、作家、攝影和攝電影的人員﹔以上四種人員因組織調動，或因傷、病、殘廢，或因服務期滿而回國工作、學習、休養或轉業、回鄉者。此外，還規定了不頒發人員范圍，紀念章的保管與領發由總政治部與各大軍區政治部秘書部門負責。

　　7月13日，《人民日報》刊發新華社記者慶肇的文章——《戴上抗美援朝紀念章的那一天》，記錄了志願軍汽車運輸部隊某團第五連頒發抗美援朝紀念章的情形，今天讀來依然深受感染：

　　六月一日清晨，一個久盼的喜訊從電話裡傳到了志願軍汽車運輸部隊某團第五連：“祖國人民贈送的抗美援朝紀念章來到了！”當指導員背著一個沉甸甸的紅包袱從團部回來時，大伙兒就一個沖鋒迎上去，把他緊緊地包圍住了。指導員向大家指著自己胸前的紀念章說：“看啊！這就是咱們從跨過鴨綠江那天起一直盼望著的東西。”幾百隻眼睛馬上都盯在那枚金光閃耀、鐫刻著毛主席像的紀念章上，有許多人甚至激動得流出眼淚來。被譽為“飛車手”的司機張永鐸用力地擠到人叢中，高舉著一枚紀念章叫道：“這是祖國人民熱愛我們的心呀，是全世界人民熱愛我們的心呀！”大伙兒手舞足蹈地跟著歡呼起來。當天，這個汽車運輸連隆重地舉行了授章大會。連長、指導員首先把紀念章授予四十多位模范和功臣，隨后每一個戰士的胸前也都佩上了紀念章。崇高的榮譽鼓舞著英勇的司機們，他們在毛主席像前庄嚴地宣誓：堅決為保衛祖國和保衛和平的事業而戰斗到底﹔要創造運輸工作上的新紀錄來答謝祖國人民！

　　與此同時，其他人員抗美援朝紀念章的頒發工作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1953年2月4日，政協全國委員會副主席陳叔通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國委員會第四次會議上作《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會關於會務的報告》，專門報告了頒發抗美援朝紀念章一事：“為紀念中國人民志願軍赴朝作戰的一周年，本會曾頒發了抗美援朝紀念章給在朝鮮境內參加抗美援朝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及其他一切人員。”（1953年2月6日《人民日報》）

　　1955年2月，抗美援朝紀念章停止發放。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頒發的抗美援朝紀念章極大地鼓舞了中國人民志願軍及其他一切人員，其產生的精神力量與影響不可估量，在共和國的史冊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者系中國政協文史館館藏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