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八路軍戰略“大搬家”

在國人的目光聚焦在國共兩黨1945年秋在西南方的重慶談判時，少有人注意到，一艘艘船正接連從山東蓬萊一帶的欒家口港和黃縣（今龍口市）龍口港駛出——即便多少年后，也少有人濃墨重彩地記錄解放戰爭中這至關重要的一環，當被問及此段歷史，身邊幾位年輕人更是一臉“問號”，“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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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幾乎同步進行的新四軍江南部隊“大張旗鼓”的北撤不同，挺進東北的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當時的報紙根本扒不出更多消息。征集來的大都是漁船，也有些貨船、機帆船、汽艇。船上有穿著長袍的商人，也有難民或其他平民模樣的人，但若湊近仔細看，你或能發現他們掖在懷裡的短槍、藏在腰間的手榴彈，沿著吊在船尾的繩子，可以找到潛藏在水下的武器。

他們實際上都是山東八路軍。按照命令，他們脫下軍裝，換上便裝，隻帶極少量武器，秘密渡過渤海，目標是：挺進東北，發展東北根據地。

山東省委黨校中共黨史教研部楊明清教授靠著搜集到的電報和少數人的回憶，花了約一年基本確認，此次膠東渡海行動自1945年9月22日開始，至12月2日結束，共計海運部隊、干部46526名，開創了我軍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海上戰略轉進的先例。此外，山東另有約兩萬人經陸路抵達。山東與遼東半島僅一海之隔，憑借其“地利”成為挺進東北的“主力軍”，實現了戰略“大搬家”。

包括山東在內，中共中央先后派出2萬名干部和11萬人的部隊開往了東北。

為什麼要這麼大規模地派部隊奔赴東北？

直接原因是，日本政府在此前不久的8月10日發出乞降照會，霸佔東北的日本關東軍已在蘇聯紅軍的攻勢下潰散。從戰略眼光看，東北很重要——

背靠蘇、蒙、朝，又與山東半島隔海相望。據東北，進可攻而無后顧之憂，北下圖謀華北可扼住“雄雞”的咽喉﹔退可守，坐擁豐富物產、礦產，不愁南下。

再結合當時國共兩軍的對峙形勢，國民黨軍多在大西南，共產黨部隊多在長江以北，正如楊明清教授分析，“佔據東北可以改變長期以來被國民黨四面包圍的狀態。若國民黨佔領這一地區，關內各解放區則會處於國民黨軍南北夾擊的不利態勢。”

當然，我們所能想到的這些，國共兩黨也早就看到了。蔣介石在一次秘密軍事會議上說，“國民黨命運在東北，蓋東北之礦產、鐵路、物產均甲冠全國，如東北為共產黨所有，則華北亦不保。”毛澤東1945年6月10日在中共七大講話中就已指出，“從中國革命的最近和將來的前途看，東北是特別重要的，如果我們把現在的一切根據地都丟了，隻要我們有了東北，那麼中國革命就有了鞏固的基礎”。

可以說，圍繞東北展開的是一次關乎兩黨未來“命運”的爭奪，同時也是一場關於時間的爭奪。此時誰先進入東北，誰便能佔得先機，用劉少奇的話，此為“千載一時之機”。

國民政府動手倒是挺快，在8月14日就與蘇聯政府簽訂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及其附件，約定蘇聯政府於戰勝日本后3個月從東北撤回全部蘇軍，管理公務之全權交給國民黨。此舉試圖利用外交手段，達到獨佔東北的目的。緊接著，蔣介石又三邀毛澤東到重慶談判，意在爭取調兵敵佔區的時間。

那共產黨又是如何佔得先機？其因勢利導的靈活性又一次發揮了作用。

已與國民黨簽約的蘇聯剛開始態度不明，對於允不允許軍隊進入東北，毛澤東等也沒底兒。既然不明確能否派軍隊去，那干脆先派干部﹔不能公開進入，那就換上便衣、喬裝打扮秘密進去﹔沒有機會，那就通過偵察和試探創造機會。

總之，捕捉戰機、主動創造戰機，最大限度使用戰斗力量,並善於轉用兵力——中國共產黨身上一直有這股子勁兒，哪怕隻有“小米加步槍”，就敢和日本拼﹔城市無立足之地，那就以農村包圍城市﹔南海畫了一個圈，改革開放40多年已換了人間。

9月14日，此前派去東北戰略偵察的曾克林與蘇軍代表飛抵延安。與他們一起降落的還有一個好消息，“東北各地秩序混亂，到處堆積著武器和物資，無人看管，各種輕重武器都可以隨便拿。任何人隻要不打八路軍和中央軍的旗號，都可以自由進入東北”。

這一消息讓中共中央領導很是振奮。9月19日，中共中央一改抗戰后期“向南發展”的方針，發出《關於目前任務和戰略部署的指示》，提出“向北發展，向南防御”的戰略方針，並強調目前“全黨全軍的主要任務是繼續打擊敵偽，完全控制熱、察兩省，發展東北我之力量並爭取控制東北”。簡單來說，便是中共軍隊的整體北移，即山東等地部隊以最快速度挺進東北，華東新四軍撤至山東、冀北，浙東部隊即向蘇南撤退，蘇南、皖南主力撤返江北。

原本攤開的手掌此時像一個攥緊的拳頭，暫舍江南，向北回縮，以便可以更有力地向南出擊。歷史也証明，這是一次及時的戰略調整，也是極具遠見的戰略決策，對解放戰爭奠定了重要基礎。毛澤東更是稱之為“建立百年大計之部署”。

手拿《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國民黨軍隊，乘著美國軍艦、飛機北上，為何終究跑在了八路軍的后面？我們黨的致勝法寶是什麼呢？

山東八路軍數萬人渡海是個很龐大、復雜的任務。誰渡？何時渡？怎麼渡……這離不開羅榮桓等領導干部的居中調度、戰士下關東的義無反顧﹔更離不開響應號召從四面八方匯集運兵碼頭的漁民，又送船又在海上掌舵。

當時第二批渡海的肖華曾寫下過這樣一段話，“望著船老大結實的身姿，我忽然想起了神話傳說中的‘八仙過海’……他們各自憑仗手中的寶貝，或鐵拐，或葫蘆，或玉版，充其量也才行了十海裡的水程。而我們的軍隊，數萬人在短期內橫渡二百多海裡的海面，憑依的是什麼‘寶貝’呢？是人民群眾！有真心實意擁護革命的千百萬群眾，我們黨所領導的八路軍就是真正的‘八仙’，任何艱難險阻都是可以戰勝的。”

他們渡海前，當地百姓還送來了趕烙的燒餅、趕制的冬衣和便衣等。僅是龍口碼頭工人就獻出了500多件衣服，他們的工會主任馬盛亭索性將身上的一套新夾襖脫下給了戰士。

楊明清打了個比方，“這就像兩個人的較量，只是自己聰明是不行的，隻有軍艦和資源也是不夠的，關鍵還是要靠人民群眾！”

重慶談判桌上的蔣介石不斷得到情報，說共產黨的軍隊正在秘密進入東北。他坐不住了，多次命令接收東北的官員飛去東北與蘇方進行交涉。美軍在此之前搶佔了秦皇島，為國民黨在渤海灣建立了一個登陸點。10月下旬起，載著國民黨軍的美國軍艦陸續在秦皇島靠岸。

10月底，杜聿明奉命前往長春與蘇軍交涉，蘇方滿口“同意”國民黨軍隊從遼寧營口登陸。但11月初，當杜聿明乘坐美國軍艦從秦皇島趕到營口登陸時，卻發現在岸上“迎接”他的均是中共的軍隊，准確來說，是10月24日才抵達這裡的來自膠東軍區的吳克華部，僅6000余人，尚未做好戰斗准備，武器也極為簡陋。但杜聿明摸不清虛實，不敢貿然登岸，隻好又退回秦皇島。

無疑，山東八路軍挺進東北為當時的中國共產黨贏得了時間，更重要的是，這干脆利落的一步棋為解放戰爭的勝利埋下了偉大的伏筆。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孫慶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