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報：語不驚人死不休

　　11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中指出：“廣大文藝工作者要有‘板凳坐得十年冷’的藝術定力，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執著追求，才能拿出扛鼎之作、傳世之作、不朽之作。”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是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開頭兩句，意為自己生性喜歡尋覓佳句，整日沉湎其中，如果寫不出驚人詩句，至死也不肯罷休。習近平總書記引用“語不驚人死不休”，激勵文藝工作者以執著精神進行創作，抓住了藝術創作態度的關鍵。

　　文學是藝術化的言說。人類組成社會，需要相互交流，交流的最佳方式是說話。說話能力有高有低，高者說話他人易於接受，樂於接受，於是產生了文學。藝術化言說不僅使人與人之間的思想情感交流得以順利實現，同時也能夠給人帶來審美愉悅：或因細微思想情感交流成功而高興，或因聽到言說巧妙而驚喜。能將人之意志、情感、事務准確傳達出來，使讀者為之驚嘆，這才稱得上好詩。杜甫以“語出驚人”要求自己，說明他對文學本質有深刻體會。對他人的驚人之句，杜甫也予以由衷贊美，如稱贊李白詩雲“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稱贊鄭諫議詩雲“思飄雲物外，律中鬼神驚”。

　　在杜甫以前，就有人以“驚人”贊美他人作品。如楊炯《宴族人楊八宅序》雲：“雕虫壯思，則符彩驚人﹔非馬高談，則鏗鏘滿聽。”李白《登華山落雁峰》雲：“恨不攜謝朓驚人詩來。”杜甫則明確將“驚人”作為自己的創作目標，此后經常有人用“驚人”來評價他人創作。任華《寄李白》說李白詩“奔逸氣，聳高格，清人心神，驚人魂魄”。皇甫湜《唐故著作左郎顧況集序》稱贊顧況詩雲：“偏於逸歌長句，駿發踔厲，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脅，意外驚人語，非尋常所能及，最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將誰與哉？”

　　由於刻意追求，杜甫成了唐代留下佳句最多的詩人。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列舉了一系列“因一篇之善，一句之工”而獲得詩名的唐代士人，但通讀各家詩集，發現大都是平常之語，隻有杜甫，幾乎所有詩句都是驚人之語。杜甫對生活有著深刻的理解和體驗，並總是力圖把這些理解和體驗表達到極致。他刻意錘煉句意，直到深入骨髓，無以復加為止。如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寫社會不公，以“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寫唐玄宗開邊錯誤，以“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寫戰亂中親人離散心理，以“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形容安史之亂帶來的災難，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感嘆諸葛亮壯志未酬等，都是深入骨髓的驚人之句。

　　聖人的情懷、執著的精神，使杜甫成為中國詩歌史上最有言說能力的詩人。他的詩不僅記錄一個時代的社會史，而且記錄一代人的心靈史。從他的詩句中，可以真實地感受到那個動蕩年代裡人們心中的傷痛和希望，感受到一個民族在盛世時的榮光，在災難時的痛苦。這些詩給予讀者的，不僅是藝術享受，而且是心靈震撼﹔不僅是愉悅和優美，而且是悲劇和崇高。由於他對人類各種情感都有成功表達，后人完全可以用他的詩句來表達自己的個人感受。文天祥在元人獄中靠集杜詩來書寫自己的正氣。抗戰勝利時，不論是國民黨人還是共產黨人，都異口同聲地引用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來表達一個民族在危難結束時的心聲。杜甫是創造民族話語的詩人，也是唐代詩人中留下成語最多的詩人，像“殘羹冷炙”“炙手可熱”“慘淡經營”“別開生面”“玉樹臨風”“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等，都出自杜詩。

　　隻有像杜甫那樣把藝術當作生命去創作，才能創作出打動人心的藝術精品。習近平總書記號召廣大文藝工作者“要克服浮躁這個頑疾，抵制急功近利、粗制濫造，用專注的態度、敬業的精神、踏實的努力創作出更多高質量、高品位的作品”，正是基於對這一藝術生產規律的深刻認識。

　　（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樂府學會會長、中國唐代文學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