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黄老亲切地示意我们坐下。黄老的慈祥与和蔼,驱走了我心中的几分拘谨。
黄老穿着一身蓝色制服,旧得已经变成灰白色;一件褐色的绒线衣,下襟和袖口已经磨坏;脚上的一双青布鞋,鞋底也磨起了飞边。我的目光停留在黄老右手旁的那个茶缸上:这个普通的白搪瓷缸不知用了多少年月,已经几处掉瓷,黑白相间,用一块铁皮把缸盖同缸把连结在一起。
黄老1923年参加革命,1925年入党,是最早上井冈山的老革命家之一。他1928年就担任了红军第四军三十五团团长,曾是七届、八届中共中央委员,是我党领导的人民军队的著名将领。解放后,曾担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军委秘书长、国防部第一副部长、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等重要职务。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黄老实事求是地提了一些意见,被错误地定为“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反党集团”成员,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文化大革命”中,黄老遭到了林彪、“四人帮”的打击和迫害,身心受到严重摧残。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黄老被增补为中央委员,并担任了中纪委常务书记。现在,黄老已八十一岁高龄,担任中纪委第二书记的职务。岁月的风尘染白了他的双鬓,林彪、“四人帮”的迫害,斗争、工作的艰辛,夺去了他的视力。然而,在他那清癯的面容上仍留下当年的坚定和刚毅。
“有问题你们就提吧。”黄老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说。
我们请黄老谈谈解放战争时期在西满的工作和战斗情况。
黄老的记忆力很好。他回忆了抗战胜利后不久,毛主席电令他带部队向东北挺进,主持西满分局的日常工作,以及当时剿匪、土改、恢复经济建设、建立各级政权和扩大人民军队等方面的情况。
黄老感触很深地说:“东北的解放,就是因为发动了群众,有了群众基础。”当时以李富春同志和黄老为主要领导人的西满分局和西满军区,在人民群众对我党我军还不了解,没有根据地,没有给养来源和遍地土匪等极为困难的条件下,把发动群众,做好群众工作作为一项根本任务。部队刚打下齐齐哈尔,西满分局就提出,要立即使这个遭到敌人破坏,还充满着硝烟味的城市电灯亮,马路净,下水道通,受到各界人民的拥护和赞扬。联系群众,不脱离群众,是当时对所有干部的一条根本要求。当时,还派大批干部到农村去,到群众中去。黄老亲自向干部们作动员,要求他们真正同群众打成一片,和群众同甘共苦。干部们提出了这样的口号:“跟(给)劳苦大众抗大活!”“劳苦大众没吃穿,就象自己家里没吃穿!”“劳苦大众受人欺,就象自己的亲兄弟受人欺!”广大干部身体力行,同人民群众建立了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关系。有一次,分局组织部长古大存同志到肇州县发动群众,敌人突然包围了村子。当地群众冒着生命危险给南方口音的古大存同志换上了马夫的衣服,使他得以脱险……
这是多么令人怀念的历史一幕!我请问黄老,当时为什么能做到同群众有那样的血肉关系?
黄老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毛主席的长期教导。没有人民群众就活不下去,就生存不下去。”黄老加重了语气:“不管什么人,只靠军事力量是活不下去的!军队没有人民群众不行,党没有人民群众也不行。党是从群众中产生的,没有群众,党就是空的!”
聆听着黄老这些充满历史唯物主义的朴素无华的语言,我不由地说:“老一辈革命家对这点认识很深,但现在有些人却淡薄了!”
“这是个危险。”黄老的思绪从历史转到了现实,不无忧虑地说:“党脱离群众,有人谋私利,搞发财,顾不得群众,同群众冲突了。儿子、房子、车子,搞那些东西去了。群众侧目而视!”最后几个字,黄老说得很重,看得出这位老革命家的激愤之情。
“党内潜伏着一个危机:不关心群众,只关心自己的小圈子、小团体、个人、家庭、亲属。这不是共产党,是资本主义、封建主义、个人主义,不是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为个人谋私利,革命就谈不上了。”由于激动,黄老轻轻地咳嗽起来。
黄老的话,使我们陷入了沉思。“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对待人民群众的态度,同人民群众的关系,不仅反映着我们党的性质和宗旨,而且关系到党的生死存亡。我们的老革命家怎能不强烈关心,为之动容呢!
我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说:“对搞好党风,大家还是有信心的:有党中央的决心和正确路线,有老一辈革命家健在。”
“有信心就好。”黄老插了一句,又感慨地说:“老革命家也老了。”
然而,老一辈革命家仍然是我们搞好党风的中流砥柱,是全党端正党风的楷模。
黄老说:“大多数同志是好的。好党员、好同志要与坏人坏事作斗争。”
黄老以极为关切的心情谈到了有些地方在机构改革中突击提干的问题。黄老说:“我们依靠老同志,在党内三四十年就算老同志了。老同志有起好作用的,
也有起坏作用的。不照顾全局的人也不少!”说到这里,黄老说:“你的乐观态度(指我说的对搞好党风有信心)我赞成,但要做好多艰苦工作。党内坏人坏事不少。有的人不愿做模范,怕得罪人,保乌纱帽,保选票。这不是革命的想法,是个人主义的想法!”
我如实地对黄老说:“怕得罪人在干部中相当普遍。”
“怕得罪人,坏人坏事就没人管,好人吃不开,坏人吃得开。什么坏事都有人做,社会主义没有的都有了。”黄老话语谆谆,“不同坏人坏事作斗争,好人好事就树不起来。一个地方,树好人好事,必须同坏人坏事作斗争。不能搞同时并存。这是个长期斗争的问题。”我默默地点着头。
同黄老在一起,仿佛时间的节奏加快了许多,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别情依依,紧紧地握着这位老革命家的手,发自内心地说:“黄老,祝您健康长寿!”
《人民日报》(1983.07.25 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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