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五四时期陈独秀“反封建”说的反思 |
|
| 冯天瑜 |
| 2009年07月16日13:07 来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
 |
|
 |
(《中共党史研究》授权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独家发布,请勿转载)
〔摘要〕五四时期的陈独秀将前近代中国各种落后现象归之“封建制度之遗”,因而力倡“反封建”。陈氏此说从日本、西欧移植而来,忽略了一个前提:日本、西欧前近代是以领主经济、贵族政治为特征的封建社会,其近代化运动必须“反封建”;然中国前近代则是以地主经济、官僚政治为特征的宗法专制社会,其近代化运动题旨应当另行概括。李大钊、胡适、鲁迅等新文化健将在古义与西义相通约的情形下使用“封建”概念,没有采纳陈氏此说,但由特定历史条件所致,陈氏放弃古义与西义的“泛封建”说流传广远。
将“五四”界定为“反封建”的新文化运动,导源于这次文化运动的主要创导者之一陈独秀的前近代中国封建说。故今天我们评估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社会史属性,当从对于陈氏此说的反思入手。
一、陈独秀“封建=前近代=落后”公式的提出
将“封建”指称近代中国,特别是指称中国的一切落后属性,首见于陈独秀的言论。
陈独秀1915年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并发表《敬告青年》一文,此为新文化运动的开篇之作。该文以“自主的、进步的、进取的、世界的、实利的、科学的”新精神号召青年,并抨击与之悖反的旧精神——“奴隶的、保守的、退隐的、锁国的、虚文的、想象的”。在“进步的而非保守的”一目中,陈氏说:“举凡残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征之故训,而不可谓诬,谬种流传,岂自今始!固有之伦理、法律、学术、礼俗,无一非封建制度之遗,持较晰种之所为,以并世之人,而思想差迟,几及千载;尊重廿四朝之历史性,而不作改进之图;则驱吾民于二十世纪之世界以外,纳之奴隶牛马黑暗沟中而已,复何说哉!”《青年杂志》第1卷第1号,1915年9月15日。
陈独秀把各种陈腐、落后的现象全都归之于“封建制度之遗”,“封建”被指为陈腐、落后之渊薮。他认定,正因为有此“封建制度之遗”,使得当代中国人与白种人(时称“皙种”)相比,思想落后千年,故中国新青年的使命是“反封建”。
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后,陈独秀关于历史阶段性进程的表述接近于共产国际的提法,1920年10月他在《国庆纪念底价值》中说:“由封建而共和,由共和而社会主义,这是社会进化一定的轨道,中国也难以独异的。”《陈独秀著作选》第2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178页。这里的“共和”约指资本主义政体,其所述“社会进化一定的轨道”已接近于下列程式: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
陈独秀1922年在总结辛亥革命的教训时,有如下分析:“辛亥革命所以失败的原因……也正以当时中国幼稚的资产阶级,未曾发达到与封建官僚阶级截然分化的程度。”《陈独秀著作选》第2卷,第448页。将当时的官僚阶级冠以“封建”,也即把现实中国纳入“封建社会”。
在一封书信中,陈独秀论及现实中国为“封建”所笼罩,他说:“封建时代之道德、宗教、风俗、习惯,仍复遗僵印影,呈其余势,善恶是非之辨,遂纷不可理。”《答程师葛〈德、智、体〉》,《陈独秀论文选编》(上),三联书店,1984年,第129页。
二、陈独秀“反封建”说从日本、法国移植而来
有关“封建”概念的把握,陈独秀超越中国传统,没有将其限定在政治制度(“封土建藩”的分封制)上,而扩大为一种中西相互比照的社会制度,这显然是受到严复的影响。严复翻译的《社会通诠》以“封建”对译feudalism,认为中西皆有封建制的历史,此种认识被陈独秀所接受。然而,五四时期的陈独秀与严复又颇相差别:严复认为中国的封建制行之夏、商、周三代,止于周末,秦以后为“霸朝”(君主专制制度),而五四时期的陈独秀却将中国的封建社会大加伸展,一直延及近代。
陈独秀何以别出心裁,将“封建”的外延作如此巨大的扩张呢?陈氏本人并未对此加以说明,我们只能取“知人论世”法,略考陈氏生平,以探究其新说的来源。
清末民初出现留日热潮,陈独秀为此一行列中人。1901年11月,他首次自费留学日本,次年春回安庆;1902年9月至1903年4月,他再次赴日,在东京成城学校习军事,1903年春回国,办《安徽俗话报》,以通俗文学宣传民主主义和民族主义。以后又三度赴日,曾就读东京高等师范学校速成科、早稻田大学。最后一次(即第五次)赴日,是1914年7月到东京,协助章士钊编《甲寅》杂志,1915年夏自日本返国,在上海创办月刊《青年杂志》(从第二卷起更名《新青年》,编辑部迁北京),成为新文化运动最重要的舆论发祥地。
陈独秀旅日,时间跨度在1901年至1915年,正值明治末、大正初,日本刚刚走出封建阶段(镰仓幕府、足利幕府、德川幕府的700年,是日本的封建时代),迈入近代门槛。明治间的日本启蒙思想家仿效法国启蒙运动的提法,将过往的、落后的制度及观念、习俗称之“封建的”,并将德川时代的社会特征概括为二:封建与锁国,称“封建制度”与“锁国政策”是“德川时代的重要的两个基本性格”,而“立宪制”与“封建制”的对立,“开国”与“锁国”的对立,是日本近代化进程中的两大题旨。〔日〕《明治文化史》4 《思想言论?序说》,原书房,昭和五十五年,第4~5页。此类论述在明治、大正年间的书报文字中随处可见。
以被称之“日本的伏尔泰”的福泽谕吉为例,其幕末明初思想文化批判的锋芒,直指僵化的封建制度。福泽氏是把“封建”作为历史进程的一个必然会被超越的阶段,来肯定明治维新的“废藩置县”等“反封建”举措的,他说:“废藩置县并非出于执政者的英断,执政者只是受国内的智力所驱使,而采取了实际措施而已。如上所论,由于全国的智力,形成了舆论,舆论之所归,促进了政府的改革,废除了封建制度。”〔日〕福泽谕吉著,北京编译社译:《文明论概略》,商务印书馆,1992年,第65页。这就清楚地指出,明治维新的精义是“废除封建”,而“废除封建”是时势使然。
与福泽氏同时期的哲学家西周对封建制的评析深入到哲理层面,他从“政教之所别”的观点出发,批评来自“汉土”(即中国)的“儒教”、“孔子的教”〔日〕西周《百一新论》卷之上,《西周全集》第1卷,宗高书房,昭和三十五年。。这种“儒教批判”和“孔子批判”,在明治间的日本,是与“封建批判”相为表里的,因为日本德川时代的封建制度(表现为幕藩体制)是崇儒尊孔的,儒学(朱子学)与国学是其两大精神支柱,故明治间的“废除封建”伴随着“儒教批判”和“孔子批判”。明治晚期远藤隆吉著《支那哲学史》(1900年出版),指孔子为中国之祸源,尊孔为中国精神守旧之因。此说为章太炎《订孔》所援引。明治间日本思想界的这种论析,影响了章太炎、邹容、鲁迅、周作人等,陈独秀当然也不例外。陈氏五四时期的反孔批儒,正是这种影响的反映。而陈氏反孔批儒的特色,是将“反孔”纳入“反封建”的大格局之中。
有“东洋的卢梭”之称的中江兆民也是反封建的健将,反对封建等级制和蒙昧主义是中江氏众多论著的鲜明题旨,这给陈独秀留下深刻印象。《民约译解》是20世纪初留日中国人争相传阅之书,经由此书,高举“反封建”旗帜的法兰西大革命为中日两国知识分子所知晓,陈独秀追慕法国革命,也由此发端。《三醉人经纶问答》1904年摘录刊登在《平民新闻》上,与《一年有半》同为20世纪初新锐的反封建之作,也是此时游学日本的陈独秀研读之书。
综论之,略具法兰西启蒙运动风格的明治——大正时期的启蒙思想家,将“封建”作为批判对象。而向往法兰西式的民主自由精神的陈独秀,恰于明治末、大正初游学日本,深受此种反封建的启蒙之风濡染。
陈独秀第五次游学日本期间,正值日本近代史上继“自由民权运动”之后的第二次民主高潮,即所谓“大正德谟克拉西”,此一运动发生在大正年间(1912—1926),而批判封建制遗毒,即为这一民主运动的题旨之一,这无疑给陈氏以启示。
大正初年,宪法学家、东京帝国大学教授美浓部达吉在《宪法讲话》等文中提出,天皇大权非个人私权,而是作为国家元首行使的权能,这便是著名的“天皇机关说”,与绝对主义的“天皇主权说”相对立。政治学者、东京帝大教授吉野作造则将“德谟克拉西”阐发为二义:一为民主主义,倡言主权在民;二为民本主义,倡言以民为本。吉野作造是李大钊的老师,五四新文化运动期间二人互通信息,相互支持参见吕万和《李大钊与吉野作造》(《人民日报》1979年10月7日)。。陈独秀与大正民主运动人士有无这类直接联系,尚待考证,但大正民主运动给陈氏提供示范,则是毫无疑问的。五四时期陈独秀高举“德谟克拉西”(民主)和“赛因斯”(科学)两面旗帜,显然与此相关。当旧营垒恶攻新文化运动时,陈氏理直气壮地回敬道,要拥护那“德先生”,以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以反对旧艺术、旧宗教。参见陈独秀《本志罪案之答辩书》(《新青年》第6卷第1号,1919年1月15日)。这些观念与语汇里都可以见到日本“大正德谟克拉西”的影像。
总之,以抨击“封建”作为近代民主运动的中心题旨,是陈独秀从日本明治、大正之际的启蒙思想中借取的一种法兰西式的激进民主主义观念。
以“封建”作为落后、腐朽、反动、古旧事物的总名,并非陈独秀自造,也不是明治间日本人的首创。此一用法始于18世纪法国,初现于启蒙思想家的文辞中,盛用于法国大革命期间,革命狂飚之际的法国人将一切陈旧、落后事象皆冠以“封建”,法国大革命的使命被认定为“摧毁”“旧社会中贵族制和封建制所产生的一切”托克维尔著,冯棠译:《旧制度与大革命》,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60页。。此种用法又传到英国,18世纪末叶,英国议会中的改革派批判贵族保守派,常将其戴上“封建”的帽子。由此,自18世纪末叶以后,“封建主义”在西欧成为“黑暗时代”的中世纪的基本标志。19世纪中后叶,日本启蒙学者(福泽谕吉等)承袭西欧这种以“封建”为恶谥的用法,故陈独秀从日本借取的“反封建”命题,源头可追溯到18世纪的法国和英国。
三、陈独秀“反封建”命题忽略了中国与西欧、日本历史的重大差异
陈独秀五四时期发表的一系列“反封建”檄文,振聋发聩,提出了新文化运动的中心题旨(反专制、破宗法),具有强劲的动员力量,其启蒙意义不可低估,更不容抹杀。然而,曾经发挥历史作用的提法、口号、命题,却不一定经得起学理推敲,古今中外不乏其例。恩格斯评论空想社会主义时说过这样的话:“在经济学的形式上是错误的东西,在世界历史上却可以是正确的。”陈独秀五四时期从法国大革命及日本明治、大正间移植过来的“反封建”命题,也呈现矛盾状况——概念发生误植,导致学理偏失,然在当时起到积极的社会动员作用。这种矛盾性不可避免地为新文化运动预留了某种后遗症。
当我们把陈氏五四时期抨击“封建”的命题置之于历史坐标系中考量,即可以发现其概念错置之误,而究其原由,在于陈氏忽略了中日、中欧历史之间的一个重大差异。前近代欧洲与前近代日本的社会形态是“封建”的,故“反封建”是欧洲及日本近代化运动的题中之义;而前近代中国的社会形态却是“非封建”的,中国近代化运动的题旨应当另作概括。
西欧中世纪是封建社会,其近代化变革面临“反封建”任务,诚如圣西门所揭示的,“法国革命是贵族、市民等级和无财产者之间的阶级斗争”。恩格斯对此称赞道:“这在1802年是极为天才的发现。”《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299页。英、法等西欧各国在中世纪末期、近代初期都用各种方式消解以贵族政治、领主经济为主要内容的封建制度,以开辟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
明治以前的700年间,日本处在封建时代,经济、政治、社会、文化都充满封建性内容,故作为近代化变革的明治维新,必须“反封建”。诸如“版籍奉还”、“废藩置县”即为破除封建式的分土分民;“征兵令”、“废刀令”等意在消弭封建性的武士阶层,以“四民皆兵”取代士族常职武事;而“废止华族家禄”等措施则终结了封建士族的特权,身份制随之废除,人们有了选择职业的自由。这都为以工业化为基本目标的近代化运动清扫了道路。当然,明治维新的反封建并不彻底,保留了不少封建遗存(如武士道之类),这是近代日本走上军国主义道路的重要原因之一。
比照之下,中国近代化运动所面对的,并非藩国林立、贵族分权、门阀森严的“封建”形势。章太炎的《代议然否论》注意到中日前近代政制的此种差异,认为中国“去封建远”,日本“去封建近”,中国的政制改革不能照套日本模式。但陈独秀却对此有意无意地加以忽略,仿效明治日本,在中国鼓动“反封建”。
当然,抨击“封建”的陈独秀绝非迂腐之人,他所力反之“封建”,并不是古典意义的“封土建国”之类的历史陈迹,而是阻碍中国近代化运动的种种对象,尤其是“数千年相传之官僚的专制的个人政治”《陈独秀著作选》第1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178页。,以及与之相联系的礼教、宗法、迷信等,“封建”不过是他使用的一个“箩筐”,里面装的是新文化运动实际要清算的诸目标。不过,将这个“箩筐”署名“封建”,并不准确。 【1】 【2】
|
|
|
| (责任编辑:王新玲) |
 |
我要发表留言 |
 |
|
 |
48小时排行榜 |
48小时评论榜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