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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延信:用半辈子只做一件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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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朱红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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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谢延信给岳母梳头 焦作煤矿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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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伟大的事情反而是一些小人物做到了,他们做到的惟一原因,是他们有一颗伟大却朴素的心
最近一年里,55岁的河南矿工谢延信正成为方圆上千公里内的“大名人”———这个个头矮小,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的“小老头”,他的头像正被印成海报在中原大小城市张贴,以他命名的展览馆也已开门接待参观者,甚至他还确定将走进人民大会堂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内退前只是一位常年在192米井下工作的普通采煤工,最后的工资也仅是631元;他没有井下舍身救人的壮举,也不是先进劳动技能的发明者,甚至缺乏一技之长,目前中风初愈,工作档案的奖惩栏上空空如也。
谢延信似乎只做了一件事情。他用半辈子———33年时间———照料病中岳父母及呆傻的妻弟,一度被邻居视为“傻子”、“固执老头”、“得不偿失”,但当了33年“傻子”后,几乎所有人都被感动了———“我真的做不到他那样”。
谢延信的老家安阳,殷墟的所在地,自古就流传着“二十四孝贤”的传说,现在,他的名字被同样流传,人们总是习惯地加上一个前缀:“大孝至爱”。
“我走了,这家就破了”
岳母积劳成疾,患上了严重的肺气肿和关节炎,冬天的时候连一滴凉水都不能碰,呆傻妻弟常常一出门就忘了回家,大小便总是粘满一身。他已经27岁了,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几乎没有机会回老家相亲,何谈续娶
“33年如一日”,纸上轻巧,但谢延信却如口含铁榄,沉重得落泪。
1974年,谢延信的妻子谢兰娥因产后风撒手人寰,撂下了4个待照顾的人———嗷嗷待哺的女儿、年迈的岳父母和一个呆傻的妻弟。听着谢延信含泪许下的“我替你把这个家撑下去”的承诺,妻子欣慰地合上了双眼。
当时的他,22岁,并不是一个能挑大梁的汉子———初中毕业,学业一般,几乎没什么手艺,只编得一手好竹篮,但不足以养家糊口,在小学老师谢元亮眼里,是一个“不爱说话但有同情心”的老实人。丧妻之痛,改变了谢延信随后的生活。他当年的挣扎或犹豫已无从还原,哥哥刘延胜第一时间奉母亲之命去焦作看他,要他回来续娶,在焦作煤矿招待所那间只有七平方米的屋子里,谢延信说,我走了,这家就破了。1974年到1979年,他在焦作煤矿附近的一家窑厂打工,干着将土坯烧成砖瓦的重体力活,这里距岳父家十里路,谢延信时常骑着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来回。彼时的煤矿尚是万众羡慕的第一线工人,身为矿工的岳父还能支撑家庭,直到1979年,岳父脑中风,瘫痪在床,多难的家庭至此濒临崩溃。
岳母积劳成疾,患上了严重的肺气肿和关节炎,冬天的时候连一滴凉水都不能碰,呆傻妻弟一出门就忘了回家,大小便总是粘满一身。谢延信的日常生活由此定格,他白天烧窑,晚上回家做饭、洗衣,伺候岳父翻身擦洗,再替岳母烫脚按摩,还有妻弟,得一口一口地喂饭。
当年遗留下来的一本钢笔字帖上,留着他曾摘抄的一句俗语,“一个鸡蛋吃不饱,一个恶名背到老”。如今,则归为一句简单的话,“不管,咱没人性。”
谢延信一辈子在焦作打转,没坐过火车,没去过省城,最简单的乡土生活教会他的也正是这最朴素的是非。当然还有他对前妻的一份承诺。
1980年代初期,依照当时产业政策,矿工工作可由子女顶职,岳父的内侄们闹着上了门,岳母是个明白人,质问侄子们,“我们生病这几年,你们谁来端过一碗水啊?”
职位最终留给了女婿,这令内侄们大光其火,从此撒手不管,老人在老家的屋子也被扒了,断了回乡的退路。
当时煤矿的劳资科长程兆太不放心,他见惯了后辈一顶职就弃长辈于不顾的事情,寻思着让谢延信立个赡养保证书,他记得那天,谢延信几乎跪下,声泪俱下,终于没忍心。
为了告慰岳父母,1983年谢延信提出改姓。在安阳滑县老家,家族讨论会从晚上8点一直开到凌晨1点。族长刘延丕坚决反对,认为“愧对祖宗”,但无济于事。事隔多年,他说,“小亮(谢延信小名)也就是知会我们一声而已”。
20多年后,程兆太几乎忘了下跪的细节,等看到报纸上宣传老谢了,觉得“真是个汉子,一言九鼎”,现在,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每位记者讲述上述细节。
80年代的矿工月收入约为50余元,这甚至高于一个大学毕业生的薪水,但摊上两病一残的家,依然捉襟见肘。
二十年里,焦作煤矿历经行业的起伏和大时代环境的变动,投射在这个近乎卑微的家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拮据。
谢延信的生活就像苏打水,清淡而寡味,当同龄人竞相寻找出路,追求物质生活的改善时,他却必须困守这个破碎的家,无心亦无力。他烟抽得厉害,有一次下井,忘了掐灭烟头,被罚了五元钱。
化解艰辛的方式只能是节俭,再节俭,“吃穿不问好歹”,有些时候令人觉得不近情理,他高血压多年了,却一直吃着醋泡花生米的偏方来治疗,最终还是中风了。
对老人却是一丝不曾亏待,有段时间,矿上给予下井矿工的午餐补助是两个烧饼和两个鸡蛋,谢延信总是省下鸡蛋塞在内衣里,下班一回家,就把带着体温的鸡蛋给老人送上,岳母几次号啕大哭。当年的一位工友回忆说,“掘进那活,得端着几十斤重的钻头好几个小时,老谢吃那么点,怎么撑得下来的?”
如今,被街坊们津津乐道的细节包括,岳父瘫痪在床17年,临终时,邻居帮着擦身换衣时,竟发现老人浑身没有一处褥疮,“若不是每天擦洗翻身,怎么能这样?”
邻居们还能看到的是,但凡晴天,谢延信总是背着岳父出门,拿着板凳,伺候老人在旧招待所门口晒太阳,“17年不间断,细节见真心”。岳父患上肝硬化、癫痫等病后,大便时常干结,谢延信就用手一点一点地往外抠,后来还使用钢笔帽为岳父往外抠以减少老人的痛苦。在他的悉心照顾下,临终前老人居然能扶着墙走上一段路了,煤矿的医生说,缺医少药的条件下,这是个奇迹。
岳父还喜欢豫剧,谢延信记在心上,上班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就买了收音机,这是当时家里唯一的电器,隔壁邻居对此唏嘘不已,“老谢平时连一个水果都舍不得给自己买。”街上的小青菜才1毛钱1斤,他都宁愿在煤矿的荒地上开垦种菜,从不上街,偶尔去也是专捡不花钱的菜帮。
1996年,岳父去世后,因为经济所限,骨灰一直没有下葬,1997年,矿上领导去家里看望,谢延信指着骨灰盒,“家里最值钱的就这个了,150块钱”。他想了好多年,希望在附近的公墓买块墓地,让老人入土为安,但这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岳母今年84岁了,住在最大的朝阳的房间里,装着家里唯一的暖气片,窗户缝隙被特意用一排砖头堵上了。记者问,女婿好吗?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说,“不好我能活到今天吗?”
她的呆傻儿子,乐呵呵地坐在母亲身边,被问起谢延信,不停地重复,“亮哥,好,亮哥,好。”他脑子里装不下太多词汇,而这两个最简朴的词汇的含义是对等的。
谢延信此时就坐在隔壁阳台凑合出来的卧室里,面对着记者“这样的日子算幸福吗”的追问,他中风初愈,努力咬准着字音说,“不生气便是福,在一块就是家。”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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