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往事如煙 恩仇交纏,張學良無奈三憶西安事變 |
|
| 呂 春 |
|
 |
(一)
從1946年到1956年,張學良在台灣井上溫泉被囚禁了整整10年。這期間,張學良除了記日記,或有個別朋友來訪偶爾寫些詩外,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對於往事和家事,隻留在記憶中,從不去回憶……
1956年12月12日將是西安事變20周年,蔣介石又想起了張學良,並於11月17日在台北召見了看守張學良的劉乙光。劉乙光於20日回到井上,對張學良說:“蔣總統要你寫一寫西安事變時你同共產黨勾結的經過。他再三囑咐要真實寫來,並說此為歷史上一重大事件。”
這天晚上,張學良反復追思,“真不知如何下筆”,一夜未能睡好。既然是奉命之作,張學良決定“不計個人利害,詳述前因后果”。除了寫家信,張學良很少寫作,為了完成此“重任”,這一次他整整埋頭寫了10天。初稿先給劉乙光看,劉乙光看過說,蔣先生“認為缺乏事變后詳細述說”,要求“寫至離陝時為止”。張學良回答“關於那時之事總統知之詳矣”。張學良在日記中寫下:“余實不忍再回憶錄寫。如總統指示,余當詳為述寫一章。”
這是一篇必須完成的“命題作文”,盡管張學良曾“下決心永世不談此事,不願自尋苦惱,曾自勉連回想亦不再回想,“但身在囚籠之中,又不得不寫”。
劉乙光帶著張學良的回憶文章去了台北,沒想到,蔣介石不在台北,隻見了蔣經國。蔣經國交代要將西安事變一段續上,所以劉又將原件帶回讓張學良補充。“余真不知如何下筆,不能不寫真實,又不能不為長者諱。夜中未得好睡,再三思量,已得寫法,真而可諱也。”這是當時張學良煩惱心情的真實寫照。12月17日劉乙光接到蔣經國通知,要他第二天到台北。他便催張學良趕快將信件寫好交他。
(二)
12月20日,劉乙光從台北返回,說信件已呈蔣總統留閱。同時又帶回蔣介石的另一“命題”,要張學良“作文”。他說,今天早上蔣總統把他召去,“交他一件郭增愷所寫的西安事變感言,囑張學良針對著他駁之,加入回憶文稿中。”劉乙光還轉告了總統對張學良的表揚,說張學良對共產黨認識已有進步,蔣總統甚感安慰,還說張學良將來對革命還可以有貢獻。
聽了總統的“表揚”,張學良卻高興不起來,一封信被再三地要求修改。“郭為何人,余已忘記,要把他插入,甚難寫……”劉乙光卻堅持要張增改信件並坐等,張學良隻好“修改兩小段,另寫一封信和一駁文”。劉乙光第二天將信送去台北,24日回到井上。這天晚飯后,劉乙光來到張學良屋裡,說是蔣總統親手讓他帶來了“禮物”,一是《解決共產主義思想與方法的根本問題》,二是民國四十六年日記本。劉乙光還傳達了總統兩句重要的話:“共產黨必敗”,“對反共抗俄他(張學良)有貢獻處”。
這封上書蔣介石的信,按“上峰”的意見經幾番修改,終於交到蔣介石手中。張學良借此機會,與劉乙光商量,希望他轉告總統,給自己一個參加“國民黨將官培訓班”的機會。
(三)
劉乙光12月26日去台北,當天晚上9點即被總統召見。“問他有什麼事,彼即將信呈閱,又說出願受訓事,總統立刻應允說好的。劉追問一句何時乎?總統則答,容須布置布置。”劉乙光聽了滿心歡喜離去,計劃27日早返回井上,可27日一早,尚未起床,又被通知總統召見。10點半到蔣介石官邸,“總統言,受訓事,因恐外間之人有些不了解,貿然從事,萬一引起誤會,甚或引起風潮,或有人對我侮辱,反而壞事,須先有步趨。叫我先寫一本書,把我的經歷和抗日情緒及對共產黨的觀感,對外發表。變換外間觀感,然后方可進行。”聽過劉的敘述,張學良在日記中記下了這個情況。
張學良領教過蔣介石的出爾反爾,對此並不吃驚。他原想借“受訓”之機離開井上溫泉,但這一個月的“文字”之苦剛解脫,又要寫書,因而心中十分難過,一夜未能成眠。寫書對於軍人出身的張學良來說,真是“趕鴨子上架”,是一種無形的精神折磨,煩躁和怨氣,終於使張學良脾氣暴發。28日一早“脾性又發,在老劉處,大發牢騷。回來胡寫信……”見張學良情緒失控,趙四隻能婉言相勸。劉乙光見狀不好,也苦苦勸說,才使張學良慢慢平靜下來。
(四)
在張學良的桌上,擺放著一本深藍色的日記本。這是1956年蔣介石讓劉乙光從台北帶回來給他的。蔣先生如何知道自己有記日記的習慣?為何送日記本?是否將來日記也要傳閱?總之,從1957年開始,張學良的日記出現了兩個版本。
張學良在這本日記本的首頁上寫道:“蔣總統親手交與劉乙光轉來者,毅庵謹志57年12月24日於清泉。奉命寫一本《雜憶隨感漫錄》送呈閱。”按張學良的習慣,以往有事則記,無事就跳過去。而1957年的這本日記則每天皆錄,“感言”甚多,有讀報后的感想,有讀王陽明書的體會﹔有些感言似乎是自勉,又似乎是准備給別人看的。
要完成蔣先生交代的“任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張學良決定“專心寫那一本小冊子”。往事不堪回首,“查閱一些零碎文字,以為我的寫作參考,使我十分傷感,真是不願想這些過去的事。”張學良以每天3000字的速度寫作,寫著寫著,有時就感慨萬千。“回憶往事,真的不好受,尤其是關於他老人家的死難經過。現在大仇已報,就是我孝道不全耳,心有愧焉!”1月9日將“《我的父親和我的家世》一章初稿寫完,約8000字。”1月19日“《少年時代》已經寫完未繕。這個星期一定要把其次一章寫完,如能寫兩章更妙。”為了加快速度,舊歷新年都過不踏實,“這個月的預期工作,未能如意完成,又循過年,荒廢時光,心中總覺不太自在……須竭力寫述,期將早日完成為是。”有時寫著寫著,“寫到我父子情深,以及張輔忱對我之提攜,不覺淚下,想當年年幼無知,今日報圖無由矣!”想到自己到台灣都10年了,沉浸往事,故鄉入夢……“客舍台灣已十霜,憂心日夜憶遼陽,何當共渡桑田水,痛飲黃龍踐故鄉。”豪情未減,英雄老去,春秋家國夢。
1957年4月12日,“蔣總統所命寫述之件,已脫稿繕就,命名為《雜憶隨感漫錄》。”張學良寫了整整4個月,期間,前列腺發炎和發燒……都未停筆。“此乃我從來沒寫這麼多字的東西,雖然不完美滿意,但我竭盡心力矣。”
(五)
劉乙光將《雜憶隨感漫錄》及張學良的信,送到台北交給了蔣經國。5月10日,劉乙光從台北又帶回總統的意見:一是要張學良將《雜憶隨感漫錄》重新抄一遍﹔二是要求張學良將“去年12月17日上蔣總統西安事變的復函,改為‘西安事變反省錄’”重新抄寫一遍。並言“擬給諸高級將領參考”。劉乙光再三交待:“二事皆總統親告彼者。”抄寫這兩份材料,張學良整整用了兩個月的時間。
劉乙光將張學良的“反省錄”交給蔣介石,總統說:“留下我研究研究。”並交待說准備將張學良遷至較近之處,但未言明地點,何日期。這份原本奉蔣介石之命張學良才撰寫的西安事變經過,是作為私人信函交蔣介石的,現在被蔣改為“西安事變反省錄”,還要求張學良親手再次抄寫了一遍。(這份材料后來流傳外間,變為“西安事變懺悔錄”。)蔣這麼做的險惡用心,不言自明。
8月12日,蔣介石和蔣經國又給張學良布置任務,要他寫《蘇俄在中國》之讀后感,並要把西安事變加進去,以便公開發表。《蘇俄在中國》一書是蔣介石所著。
8月初,張學良發現自己痰中有血。照X光,看了內科和眼科大夫,幸無大礙。從8月14日至8月18日,張學良花5天時間寫完了《恭讀〈蘇俄在中國〉書后記》。
這一連串的“奉命之作”,總算都交卷了。張學良身心俱疲想好好休息一下。
(六)
1957年10月24日,張學良和趙四離開井上溫泉,重遷到高雄(1949年曾被秘密轉移到高雄)。相較前次遷高雄,現在居住條件好多了,房屋寬敞,環境幽美,為20余年來最好的住所。
早在7月盛夏,張學良寫完那些“文章”,就希望能見見蔣介石,他想為自己爭取些自由,但這個努力如石沉大海。1958年8月2日,張學良在報上看見周鯨文的一篇談話后,找劉乙光商量,想請劉乙光到蔣經國處探聽一下蔣介石的意旨並“打算寫一篇東西”,這是張學良第一次主動提出寫迎合蔣介石的文章。劉乙光聽罷自然高興,說:“如果能寫的話,那早就是蔣介石的意思,不必探詢,他一定贊許的,隻是蔣介石不願意下命令而已。”
張學良希望通過這篇文章讓蔣介石看到自己的思想已“有所改變”。這篇文章定名為《坦述西安事變痛苦的教訓警告世人》,交由劉乙光於28日送往了台北。蔣經國看完這篇文章后,召見劉乙光說,這篇文章他已看過,甚為感動,並送呈蔣介石了。張學良從不願意寫回憶文章到“主動請戰”,在蔣經國看來是“大有進步”。經上報總統同意,不久張學良去台北醫治眼疾。
蔣介石終於答應安排時間見張學良了。11月23日,劉乙光通知張學良,下午5點總統在大溪召見。3點一刻,蔣經國派車來接。4點多由蔣經國和劉乙光陪同進入總統行轅客廳。蔣張相見之后,一同進入小書齋。落座后兩人“相對小為沉默”。一晃20多年過去了,往事如煙,恩仇交纏......此情此景,非筆墨所能形容。兩人談話僅半小時,大多是張學良講述自己的想法,蔣介石僅簡而答之,始終絲毫未提關於“解禁”或“恢復自由”等字句。張學良此時明白了,他恢復“自由”將遙遙無期!此后,他不再寫回憶文章或“主動請戰”了。1960年在宋美齡的幫助下,他遷到台北定居。
|
 | 相關專題 |  |
|
|
 | 相關新聞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