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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澤東談魏晉南北朝 (2) |
| ──蘆荻訪談錄 |
| ○ 本刊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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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9月底,我回到了學校。10月中旬,毛主席的保健醫生胡旭東,到家找我說,主席急著要看一篇文章。我看胡大夫手中的條子,要的是蘇軾的《潮州韓文公廟碑》一文。我從自己所藏的《三蘇文匯》中抽出了蘇文的那一卷,交胡大夫拿走了,我的心也隨著這卷書飛進了中南海。可惜,我再也不能親聆主席的闊論了。而我這冊書,也至今沒有了下落。“人事幾回傷往事”,如果留有老人家手澤的這冊書,再沒有璧還的希望,那麼在主席的遺物中,也算留有我的一點紀念吧!?
在中南海期間,毛主席讓我給他讀的作品,大部分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詩文。到中南海的第一天夜晚,毛主席要我讀了庾信的《枯樹賦》、江淹的《別賦》和《恨賦》,還讀了阮籍的《詠懷詩》。為了《枯樹賦》的注文問題,他還寫過一個批示,說明他不同意清人舊說的意見。他曾讓我給他讀過五遍《枯樹賦》,賦末有“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諸句,每每讀后,他便沉默不語。?
毛主席贊賞江淹《別賦》的情真意切,語麗辭清,還為《恨賦》寫過批語,批評秦始皇統一六國后的驕奢滿溢。為了解說這個“溢”字,主席還琅琅背誦了《西廂記?長亭送別》中“淚添九曲黃河溢”的那一大段曲文。已是垂暮衰病之際,他老人家竟還有如此認真談學、論文的盎然意趣和如此驚人的記憶力,這實在令人欣佩,令人驚奇!?
毛主席也曾暢論魏晉的風流,贊揚曹氏父子的詩文。他高度肯定曹丕的《典論?論文》,還背誦過曹丕的七言長篇《燕歌行》,認為在那時的七言詩中算是一篇佳作了。主席更激賞陸機的《文賦》,說曹、陸的這兩篇文論,標志著文學創作新的裡程碑和文學理論發展中質的飛躍。還說《文賦》的“詩緣情而綺靡”,更揭示了詩歌創作的根本問題,大大地發展了“詩言志”的簡單口號。他認為,陸機能如此理解詩體,能提出“緣情”的命題和辭採華美的要求,這正是由魏晉以來文人詩歌創作的豐富實踐所提供的時代認識,也是陸機個人辛勤創作的實踐之心得與體會之結晶。因此,他不同意杜甫的“陸機二十為文賦”的斷語,認為二十歲的小青年,實踐沒那麼豐富,是提不出如此成熟的詩論的。?
論及魏晉南北朝文學創作的豐碩成果時,毛主席多次談論謝靈運和他的山水詩。他說,山水詩的出現和蔚為大觀,是文學史上的一件大事。優秀的唐人詩作中,就有很多膾炙人口的山水詩。說著,他擊節吟詠了李白的《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裡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他說,這樣的山水詩真是詩中的瑰寶,天地精靈之氣的化身。但是,如果沒有魏晉南北朝人開辟的山水詩園地,沒有謝靈運開創的山水詩派,唐人的山水詩,就不一定能如此迅速地成熟並登峰造極。因此,他認為,就此一點,謝靈運也是“功莫大焉”!又說,連李白都激賞謝的“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並“一生低首謝宣城”,為什麼蘇軾輩卻大叫“文衰”了呢??
從多次有關魏晉南北朝作家作品的談話中,可以看出毛主席對隱逸、對亂世之中高蹈自潔等處世思想,是不贊同的。對於一些熱衷功名、攀龍附鳳失敗,卻又故作清高的態度和文字,更是嘲、批有加。?
在毛主席身邊讀書、學習的時日裡,每每老人家的一席話,的的確確令我有勝讀十年書之感。令我自恨的是,自己學識淺薄,基礎不牢,不能探討更為廣泛、更為深入的學術問題。毛主席曾讓我讀《三國志》,讀《晉書》,但卻喪失了向他進一步請教這些史籍的機會。主席還問我,是否讀過《南史》和《北史》,如何評價李延壽父子的史學觀和兩書的價值,我隻有慚愧地告訴他,我沒有認真讀過。他笑著說,一個講魏晉南北朝文學的教師,沒好好讀過《三國志》、《晉書》和南北史,這是不夠的,要認真補上。??
時光如水,時過境遷,離開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誨已經30年了。遺憾的是,我始終沒有達到他要求我的標准。?
毛主席曾說,如果有時間,他要自己寫一部魏晉南北朝史。我一直在思索,主席如此重視魏晉南北朝,他將怎樣寫這部中古史?歷史永遠都會留下很多遺憾。偉大的毛澤東主席也留下了一些遺憾,其中是否就包括他的這一個未了的心願??
常記得,我初見毛主席的當夜,在誦完劉禹錫的《西塞山懷古》詩后,他竟站了起來,在工作人員的扶持下,繞著游泳池大廳的南半邊,走了一大圈。他昂首挺胸,雙目遠凝,身形筆直,伴著播放的“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張元《賀新郎》)的昆曲節拍,口中低吟,快步疾行。望著老人那高大魁偉的身姿和那剛毅、肅穆、威嚴的面容,一時之間,我突然感到周圍的一切都發生了幻化:老人的身影不見了,游泳池大廳的屋頂、四壁通通撤去了,簇擁著的眾人也消失了,輝煌的燈光和廣鋪的紅地毯,交織成一片金紅色的天宇地方。在遼闊無際的天宇下,矗立著的是那根頂天立地的中流砥柱,是披雲戴雪的巍巍昆侖。
當時的毛澤東主席,已經是眼不能視、言不能暢。目睹他老人家當時的神韻風採,我不禁黯然神傷:此時的毛主席,是在顯示他仍有肩負四海、左右天下大勢的威力嗎?還是在瞻視著未來、胸中有萬馬奔騰?還是,依然要堅強地,向步步逼近他的死神應戰?還是,他要向洶涌而來的新的歷史波瀾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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